掐在月迟颈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看着对方气息微促,离朱却忽然俯身,缓缓凑近他耳畔。上一秒还恶意翻涌的人,骤然间又放轻了声音,语调连同眉眼都柔和下来。
“我抢走了宿昧那么多东西,他们宿氏一族对我那么好,我若是不顶替宿昧实在是说不过去。”
到最后,离朱的声音已经低到离得这么近,也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程度。
“可我本来就是小人啊。”
“那你就认输。”
离朱猛地抬眼,眸中血丝未褪,还凝着未散的戾气与狠劲,可掌心却骤然一空。方才被他扼住咽喉的“月迟”,整个人竟已如流光般消散,他就算再用力也根本抓不住。
又不是身死道消,怎么可能抓不住。
离朱压下心头的错愕和烦躁,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冷眼凝视着前方那处。
直至数秒之后,“月迟”才重新出现在几米开外。
“我本来就没打算……”
不,离朱定定地看着月迟,只对上一双无情的眼睛。这双眼睛对他从来不会有除了冷漠之外的任何情绪。
他想过赢的,想过要当上城主的。
离朱双手垂在身侧,宽大的广袖顺势垂落,轻轻一荡便完全遮住了手上的血迹和颤抖。
“我当然会认输。”
离朱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润,只是尾端微微发涩,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认输二字,天然就带着耻辱的意味。他明明没有任何一点比宿昧差。
可他当然会认输。
只有蠢货,才会在明知赢家没有半分嘉奖,只剩无尽操控与折磨时,还红着眼去争、去抢、去证明自己。
月迟只淡淡点了下头,像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神情未有半分波澜,旋即转身便要离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他。
“我说,我会认输。”
离朱下意识上前,又想伸手将人拦住。
“那是你的事。”
月迟脚步未停,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离朱视线内。
在彻底被夜色吞噬之前,站在门边许久没有动作的离朱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自言自语一般开口:
“我当然会认输,你那么在乎他,我偏要让他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在这里,被所有人抛弃……”
就在最后一个“弃”落地,空气骤然一震,嗡鸣刺耳。
离朱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旋即胸口被一阵近乎扭曲撕裂般的疼痛占据。
“噗——”
一口猩红鲜血喷溅而出,染湿前襟。他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脆响。
“我赢了。”
宿昧看也没看倒地的离朱一眼,反而转过头目标明确地朝着高台之上看去,他脸上血污斑驳,身上也满是大大小小还在渗着血的伤口。
狼狈却挺拔。
十六岁的赢家似乎想要克制,表现出稳重自持的模样。
只是到底年少,声音带着没有掩饰住的雀跃和依赖:
“先生,我赢了!”
“我赢了,先……生?”
呼喊声陡然顿住。
宿昧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神一点点涣散,瞳孔失了焦点,只剩一片空...
和先前落败的离朱几乎没有区别,他也断线木偶一般,直直地往后倒去,重重一声砸在了地上。
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你赢了。”
“此后你便是少游城之主。”
“宿少游。”
宿昧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意识疯狂挣扎,悲惨而又凄厉。
血液开始从他的七窍乃至于皮肤上流了出来。
不过片刻之间,倒地的他就已经被自己的血化作的血泊包围。
“滚开!滚出我的身体!我才不是什么宿少游,我是宿昧,是……”
来自天道的侵占霸道蛮横,硬生生碾过他的魂魄,篡改他的存在。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我不是……我是……宿少游。”
浑身是血的少年缓缓站起身。
眉心朱砂痣,胸前长命锁。
身姿依旧挺拔,可却再无半分往日顽劣轻狂,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傀儡。
美梦,终于醒了。
……
“所以,我不找生门。”
“咋?自寻死路去?”
贺陵足尖轻点落地,心中虽早有戒备,可抬眼望见眼前景象时,仍是心头一沉,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脚下竟是满地森然白骨!
累累堆积,一眼望不到头。
后背瞬间开始发冷。阴气一下子就从足底往上窜到了贺陵的脖子上。
死门吗?
指节收紧,牢牢攥住了手中的剑,贺陵屏气凝神。少游城城主擅幻术,入城之后,眼见耳听,一切真假难辨,皆不可全信。
可即便眼前白骨如山,诡谲到近乎不真实,贺陵却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并不是幻术,而是实打实的人骨。
是什么人的?
少游城内枉死的百姓?
他正想着,手中的千金剑忽然发出震颤,剑刃不受控制地自行扬起,随后便直直朝着脚下骨堆猛刺而下。
思绪骤然被打断,贺陵正欲分神控制千金剑,一股更强烈的惊悸却猛地撞上心口。
白骨尸山之间,隐约可见半块腐朽布料纹饰和上面残存的族徽。
是宿氏。
这触目惊心的满地白骨,竟然都是宿氏一族之人。
贺陵很快反应过来,几乎同一时间,他就意识到,少游城内那所谓的数百具无皮尸便是眼前这些。
根本就没有什么妖邪作祟!
……
“你就是这样哄我的吗?”宿少游眼眶一片腥红,“真够狠。”
“美梦终究是要醒的,城主大人。”
月迟偏过头避开宿少游朝他伸过来的手指,语气有些无奈。
“就像我可以哄你开心,但却不能保证你会一直开心。”
感受到城主府的生杀阵法因外人闯入而剧烈波动的气息,月迟脸上那点柔和与低顺缓缓褪去。
他站直了身子,一挥袖,原本紧闭的房门便轰然破碎。
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月迟立在破碎的门扉前,一身艳色衣衫被风吹动,发丝也跟着轻贴在他脸侧。
“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宿昧。”
第156章 知他罪他(45)
他今日必然是要死在这了。
贺陵心下一沉,倒也没怎么怕,反而是只顾着盘算该怎么把消息传出去、怎么把这位“宿城主”的目的弄清楚。
就在这时,腐朽阴寒的阴气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猛地一下如潮水般倾轧而来,死死缠上他四肢百骸,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身上的骨头全部碾碎。
修为并不低,甚至已经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佼佼者的贺陵根本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只能被迫抵抗,做困兽之斗。
而被他踩在脚下的宿氏一族的尸骨,竟也似活过来一般,森白指骨猛地探出,扣住他的大腿后死死地要把他往地底下拽。
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贺陵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扼住,整张脸涨得赤红。
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们引进城?
为什么少游城会变成死城?
必须要让三尊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
贺陵眼前一阵发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就在昏死边缘,他心下一横,眼底迸出玉石俱焚的狠绝。看架势俨然是打算自爆金丹,以命为引,强行催动千金剑来破开这处隔绝一切窥探的死城结界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舌尖被咬破,腥甜血气满口弥漫,才勉强从被扼紧的喉间挤出两个字,嘶哑如裂帛:
“千金!”
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收服这把剑。
强大的剑意之下,贺陵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浑身的皮肉自内而外开始一寸寸撕裂,血线如蛛网状蔓延开来。可他还是没有一丝痛觉一般,拼命往千金剑里灌注灵力。
只要他能斩出这一剑。
他贺陵便不算白死——
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枯竭了,怎么压榨都挤不出来一丝,贺陵血红的视线里,千金剑却还是只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依旧被无形的桎梏紧紧锁住。
差一点。
还是差一点。
就差一点。
体内已经黯淡到极点的金丹成了贺陵最后的希望。
成功了吗……
吞噬他意识的腐朽阴气缓慢退去,扼在脖颈上的森白骨爪一下收回,那股濒死的窒息感终于消散。贺陵浑身脱力,像一滩烂泥般重重摔倒在白骨堆上。
他胸腔剧烈起伏,蜷缩着喘息,嘴巴鼻腔里全是混着碎肉的血沫。
恍惚之间,被血色糊住的视线里,那柄气势磅礴的天下第二剑 —— 千金剑,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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