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带院子的小楼房，这房子也有几十年了，前边的学校都搬了，住在这里退休的老教师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他们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里晒太阳。


    她躺在竹木摇椅上，一头银丝梳得整齐，穿着老式的黑棉袄，只在两边袖子上有一些暗红的花纹。


    看面容是个慈祥的老太太，阮柠传音给裴聿庭：“我外婆要是还活着，也有80多了。”


    裴聿庭握紧他的手：“我外公也是。”


    他曾经听阮柠提起过外婆，知道他外公外婆在他高中的时候就去世了。


    阮柠爷爷奶奶去世的都早，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爷爷也在他记事后不久就去世了。


    所以他从小到大，跟着外公外婆倒是亲近的多。


    此刻看着面前的老太太，阮柠不由得也想起那个笑起来很慈祥，总喜欢把好东西藏起来留给他吃的小老太太。


    他回握紧裴聿庭的手晃了晃，抬眼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的动作没有人留意到。


    听见院子里来人的动静，老太太睁开眼睛，她目光首先看到的是自家儿子。


    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儿子身后却顿住了。


    “采绿，是你回来了？”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双眼忽然变得有神起来，她坐直了身子，牢牢盯着方向荣身后的石佳悦。


    石佳悦听见这个名字，顿时明白她是把自己当成自家母亲了。


    她母亲的名字就叫方采绿。


    心头一酸，石佳悦立刻上前，蹲下身来：“外婆，我是佳悦啊！”


    老太太盯着她，最后缓缓开口：“是佳悦啊，你都长那么大了。”


    她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不至于认不清人。


    外孙女和女儿长得像，刚才那一瞬间她才看花了眼。


    石佳悦握紧老太太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只能喊道：“外婆...”


    然而她的话刚出口，停在院子外的车里却忽然传来极大的一声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动静吸引过去。


    车里是被束缚住的“周天媛”。


    她一路上都很安静，可偏偏到了这里却发出动静。


    阮柠和裴聿庭对视一眼，暗道他们果然找对地方了。


    “哥，放她出来。”


    阮柠的声音很轻，却足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看向他的几人，而是牵着裴聿庭的手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自己遮挡老太太的视线。


    阮柠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紧闭的车门直接敞开，一道人影被拎了下来。


    “周天媛”脚尖并未着地，她挣扎的厉害，可奈何却挣脱不了束缚在身上的灵力。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家夫妻俩眼中露出心疼的神色，毕竟肉体是自家闺女的。


    “周天媛”一直被困在车里，方向荣此刻也是第一次看到她。


    那双眼睛因为被封住了的缘故，他看见的是闭着眼睛的“周天媛”，不会受其影响。


    原本“周天媛”挣扎的很厉害，可当她落在老太太面前的那一刻，却动也不动了。


    裴聿庭不算大的声音传来：“是母女。”


    石佳悦瞬间涌出泪来，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还是因为这个从未谋面的姨妈。


    老太太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人，不太利落的身子忽然站起来，声音透着激动：“是采青啊，老头子，采青回来了！”


    说着，她伸手想要把“周天媛”抱进怀里，一道无形的力量却阻拦了她。


    裴聿庭和阮柠上前两步，在另外几人的目光下开口：“方采青，你到家了。”


    按道理来说，“周天媛”那张黑漆漆的脸上应该是看不出神色才对，可众人却在她脸上看出一丝迷茫来。


    裴聿庭继续开口：“方采青，你到家了。”


    “方采青，你到家了....”


    他唇瓣轻启间，一遍又一遍，除了阮柠无人看见，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暗含灵光。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有两三分钟，也或许是一个人漫长的一生。


    “周天媛”脸上的黑色渐渐淡去，露出一张让周成明觉得陌生的脸来。


    那张脸白皙干净，看着也不过才十八九岁的模样。


    石佳悦愣愣地看着，这张脸和她记忆中年轻的母亲有那么几分相似。


    老太太看着那张脸更激动了，这次没有任何的阻拦，她扑过去，年老瘦小的身子却无法将人抱进怀里。


    哽咽的声音再也无法控制：“采青，我的儿啊！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周天媛”睁开那双与常人无异的双眼，愣愣的看着老太太，两行热泪却落了下来。


    几十年没有相见，母亲已经老了。


    她没有说话，扑在老太太怀里，却一个劲地落泪。


    众人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开口，心中皆不是滋味。


    阮柠勾了勾裴聿庭的小指，示意他向堂屋看去。


    裴聿庭没有往里面看，却传音给他：“是他们家过世的老爷子。”


    “我猜到了。”


    阮柠目光看过去，堂屋避光的角落里，身形透明的老者正站在那里。


    见他看过来，老者对他颔首一笑，既是打招呼，也是感谢。


    第270章 阴阳两隔


    270


    失散多年的母女重逢，这幅温馨的画面让人动容，可阮柠却不得不出声打断。


    “方采青，你用的这副肉体是你外甥女的，该还给人家了。”


    阴阳始终是相隔，方采青占用周天媛身体的时间越久，对周天媛越是不利。


    且，他们若是心软，不出声提醒，时间久了，万一方采青留恋不舍，不肯离去，那也是麻烦。


    阮柠说完这个话，石佳悦也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姨，我们家媛媛还小，求您放了孩子吧。”


    这是来时，阮柠他们便教她的。


    趁着女鬼恢复记忆，最念着亲情时，让其主动离开。


    周成明也一同跪了下来，夫妻俩眼泪汪汪，求着方采青离开。


    然而，方采青却是一直趴在老太太怀里，如同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夫妻俩见哀求不成，只能把目光投向裴聿庭和阮柠他们。


    方向荣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忍的开口：“姐，我是向荣啊，这是佳悦，采绿二姐的孩子，咱们的亲外甥女。


    我知道你舍不得妈，你不要为难小辈，上我的身吧。”


    可对于他的话，方采青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阮柠和裴聿庭对视一眼，只好无奈传音给老太太：“老太太，阴阳已经两隔，还请您劝劝您闺女。”


    他本意是不想让老太太开这个口的，毕竟母女俩失散多年，短暂的重逢过后，让一个母亲亲自劝女儿离开，无异于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可现下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担忧什么倒是来什么。


    有些亲情确实能够唤回鬼魂的人性和记忆。


    但是同样也会让鬼魂贪恋，特别是这种执念是回家的鬼魂。


    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自然就更舍不得离开了。


    老太太已经90多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打两人相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面前的女儿不是活人。


    心中虽然不舍，可她听了阮柠的话后还是开口：“采青，放了孩子吧，妈没有多长时间了，你留家里和你爸一块等着妈。”


    老太太说话时是笑着的，眉眼间尽是柔和。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周天媛”的发顶，像小时候一样。


    这时，原本在堂屋阴影中的老爷子也走了出来。


    只是他站在廊檐下，并没有靠近。


    院子里太阳正足，像这种普通的鬼魂，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太阳光影响的。


    阮柠看向裴聿庭，垂下的手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


    他不用开口，裴聿庭便布下阻挡阳气的结界。


    老爷子见此，感激地看着两人开口：“多谢了。”


    说完，他走到妻子身前，把手伸出来，缓缓开口：“采青，爸爸妈妈都在这呢。”


    方采青有些僵硬地抬头，喃喃开口：“爸爸...”


    “好孩子，跟爸爸走吧。”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温和地如同方采青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家母亲，见她笑着点头。


    终于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了自家父亲的手。


    其他人看不见这一幕，他们只看见周天媛忽然就昏倒了，脸也恢复了原样。


    而阮柠和裴聿庭却是看见方采青的灵魂从周天媛身上剥离。


    周成明立刻上前扶住周天媛，他看着二人正要开口，阮柠却先他一步道：“没事了，先带她回车上。”


    夫妻俩闻言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周成明一把抱起自家闺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