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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本地女子深夜抢救无效家属情绪激动,疑似医疗纠纷引发冲突,死者遗体现已送往殡仪馆。】


    新闻配图,是馆门口那块熟悉的黑色石碑,旁边是被拉开的警戒线。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抽屉。


    馆外的阳光从窗格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白,动作却极稳。


    “抱歉了。”


    他低声说。


    “什么?”


    另一位新来的年轻同事小陈探头进来,啧了一声:“你这手是真稳,我画个眼线都能晃出狗腿来。”


    “慢点就行。”何志诚没抬头。


    “哪儿有时间慢啊。”小陈抱怨着走出去,“现在连死都得讲效率。”


    何志诚笑了笑,把画笔搁下,起身擦了擦逝者的额角。


    他拿起细刷,从眉尾开始一点点描填。


    他曾在大学学画人体素描,老师说:“你要爱这皮肤下的骨骼线条。”可他毕业后画得最多的,却是死亡。


    汗珠从何志诚额角滑落,他没停,直到全部程序完成。


    站起来时,他轻轻抖了抖制服袖口,抬手抚过逝者的发际线,手指悬停片刻。


    “可以带他去冷藏室了。”他对助手低声说。


    那一刻何志诚眼神安静,脸上没什么特别情绪,像早已习惯了的样子。


    可当门被推开、逝者被缓缓推走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轻声念了一句:


    “走好。”


    锈城的街道像被晒干的鱼肚白,空气里是混着粉尘的热浪。


    大多数人都躲进了屋子里,只有几家小铺子还开着,门口搭着布帘,风吹起来掀出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何志诚站在“庆丰副食”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盐汽水,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他今天从殡仪馆回来,顺路来这边取几盒线香,顺便买点东西。


    铺子里空调不给力,老旧的风扇吱呀地转着,一阵一阵地把屋里的热气拧出来。


    何志诚刚掏出零钱递给老板娘,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吆喝。


    “来、往里靠一点,别把货摞门口。”


    何志诚偏头,就看见李野正站在铺子对面的小货车边干活,胳膊上的筋绷得清晰,一滴汗落下来,被他用肩膀随意一抹。


    又是他。


    生活在锈城就是这样,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也会在寻常的一天莫名其妙地相遇。


    李野穿着件洗旧的黑色短袖,贴在身上起了点汗痕,脖子微仰时,喉结在阳光下动了一下。


    李野也看见了何志诚,两人隔着人行道,隔着店铺外头呼啦啦响的塑料帘子,四目相接。


    “哟。”李野嘴角一挑,算是打了招呼,语气跟天气一样随意。


    何志诚点点头,把零钱接过来,轻声说了句:“挺热的。”


    “是啊。”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


    李野把砂糖扔进门口的小推车,肩膀一耸,抬手朝他晃了晃,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推着小车进了店里。


    何志诚站在原地,指尖握着那瓶汽水,玻璃瓶身有一层水珠,沁着凉气。


    他低头拧开瓶盖,汽泡“嘶啦”地炸了一声。


    他没回头,走向街尾。


    .


    县城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何志诚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然后准备收起来,电话突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是父亲。


    接起来,那头带着熟悉的低压:“晚上回来吃饭吗?”


    何志诚没说话。


    父亲沉了两秒,说:“回得来就别在外头吃了,你妈做了个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要见你。”


    何志诚脚步慢下来:“谁?”


    “老李家那姑娘,家里是开药店的,比你小三岁,长得好,脾气也不错。你姨她们都夸,说踏实,能过日子。”


    这话他上大学时听过、毕业后听过,工作以后偶尔还听。他没接话,抬手在围墙上拍了下裤脚的灰。


    那边继续说:“人家姑娘也不嫌弃你,单位那种工作,不算体面,但也能混口饭吃。”


    “再说你也不小了,虽然长得不错,可要是还像这样拖下去,合适的姑娘都叫别人挑走了。”


    何志诚看着人行道尽头,轻声回了句:“晚上还得值班,可能没时间。”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然后就是父亲一贯的语气:“真是的,老子打电话叫你回家像求你。你也快三十的人了,还值什么班?那个地方干得出头吗?”


    “你说你从小到大哪样听过我们的?让你学会计你非学什么插画,让你考公你不考,让你别去这么远的城市上大学你非去!”


    “高中忙着早恋不好好学习,现在倒好,非但不想相亲还敢跟你老子倔了!”


    “要不是你妹妹远嫁,再加上我这几年得了心脏病,你他妈还不知道得在杭州逍遥多少年呢!”


    大串话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何志诚拿着手机听着,也不回话。


    何志诚没接茬,直到他爹说得脑子里没词了,他过了几秒才说:“挂了,快到馆里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虽然何志诚小时候是听话的,可锈城有句话叫——越懂事的孩子,长大了就越叛逆。这句话倒是真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心里闷着气,又不好发作。


    一直到夜里。


    化妆间屋内没开顶灯,桌面一盏小台灯亮着,光圈沉沉地罩住半张素描纸。


    何志诚坐在靠墙的位置,膝上是一块画板,脚边搁着几只装炭笔。


    他今晚没有被安排别的工作,门口风吹动松柏枝叶,沙沙作响。


    他摊开纸,先用HB的铅笔起了几根线——屋檐、水洼、斜光、巷口。


    然后是一道人影。


    他没画脸,只画了后背,肩膀宽、手臂结实,站在雨中,脖子仰着。


    何志诚描线的时候手很稳,线条从笔尖落下,像他处理逝者眉毛时那样,有一点近乎病态的耐心。


    他不自觉地把那人的肩膀刻画得多了一点细节,连T恤卷起的袖口边缘都添了褶皱。


    画着画着,何志诚忽然停下。


    他叹了口气,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素描。


    纸面泛着一点暖光,而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何志诚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小时候喜欢画人,是因为觉得人比风景有情绪。可他真正开始画得最多的,却是死者——那些闭眼的、苍白的、再也不会变脸的人。


    他不喜欢喧闹,也不擅长和人深谈。他更愿意让一纸画来替他表达。


    虽然这种方式很难被别人听见。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纸角翘起一点。他抬手按住的瞬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轻敲。


    他没应,门被推开了。


    “你灯都不全开,我还以为你睡了。”张婷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语气<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刚好我下楼,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何志诚微微转身,看她一眼:“这么晚还没休息?”


    “今天轮白,我刚吃完饭。”她把东西搁在角落的小茶几上,也没多客气,自己找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你在画?”


    他点点头,收了下画纸,顺手压进速写本里。


    张婷看见了,但没追问。她低头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接着才开口:“你是不是总画这类?”


    “闲的时候画点。”他语气淡。


    “挺像个大学美院出来的人。”她靠着椅背笑了一下,神情松弛,“我爸以前让我学过两年素描,手都练断了,最后画不出来透视,老师放弃了。”


    何志诚嗯了一声。


    空气里静了几秒,张婷看着桌上的那盏灯,又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画本,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张婷没急着走。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还温的水,余光落在何志诚肩膀上。他没说话,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切得干净、清透。


    他没有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冷。


    何志诚生得很高,腿长,身材匀称,即便随意地坐着,也能看出优越的身材比例。一头微卷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


    张婷忽然有点发怔。


    她见过认真工作的男人,但何志诚的“认真”不一样。


    灯光打在他眼睫上,影子轻轻晃了晃。


    张婷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带着很强烈的冲动,像是一种突然被失了防的安静吸引。


    她握着水杯,手指动了动,又不动声色地把杯沿重新贴紧嘴唇。


    何志诚还在画,没注意她的视线。张婷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理由。


    某一时刻她意识到,哪怕何志诚从不多言,也不对谁热情,可有些时候,一个人光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


    也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几分钟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角:“东西放着,你等下饿了再吃,明天我不来馆,你帮我记一下那批资料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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