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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李野忽然站住:“你饿吗?”


    何志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饿,但能喝碗汤。”


    李野点点头,推门进去的时候跟老板娘说:“来两碗豆腐汤,少葱,别太咸。”


    何志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湿透的背心拧了一把,水“啪嗒”地滴在地上。


    店里有暖风,空气里是白菜和熟面粉的味道,有些朴素,却让人觉得安心。


    “你刚才说你下夜班。”李野问,“几点?”


    “十一点多吧。今天晚了一会儿。”何志诚捧着汤碗吹气,“有人不肯走。”


    说完,他偷偷睨了下李野,心想这人怎么老跟自己说话,锈城人虽然都很能说,但他的性格未免也太热情。何志诚心理防备之余,还有一点点厌烦。


    不过算了,反正自己现在也没事儿干。


    他舀起一勺汤,汤底是老豆腐切块,混着葱花和几粒胡椒,热气往上涌,带着些许安稳的意味。


    “你常来这家?”半晌,何志诚放松下来,忽然问。


    “嗯。”李野靠在凳子上,一只胳膊搁在桌边,整个人往后一靠,姿势松散,


    “这一带也没几家还肯开到这么晚。老板娘脾气冲点,但手艺不错。”


    李野咧嘴笑了下,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说实话,我第一眼看你,还以为你是外地来拍纪录片的。你这打扮跟这巷子格格不入。”


    何志诚抬眼,语气淡淡的:“你也挺扎眼的。”


    “我?”李野挑了下眉,哈哈笑起来,“我就是一糙汉,没什么可看的。”


    何志诚没忍住,嘴角也弯了一点。


    这时候老板娘端着汤过来,把碗搁在桌上,随口道:“李野你别吵着人家小兄弟吃饭,一天叨叨没个正形。”


    李野转头冲她笑:“我这是亲切的互动。”


    “你那叫没正事。”老板娘瞪他一眼,又瞥了眼何志诚,“他不是你那堆酒友,别带坏了。”


    何志诚轻轻点头致谢:“老板娘辛苦。”


    等她走远了,李野拿筷子戳了戳豆腐,小声念叨:“啧……现在连包子铺老板娘都开始cao我心了。”


    “你不习惯别人cao心?”


    “习惯啊,”李野咧咧嘴,“就是怕她把我介绍给她女儿。那姑娘眉毛纹得比她妈声音还凶。”


    何志诚笑了,这次是真的。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汤,窗外的雨还在下,闷闷的,却也隔绝了很多嘈杂。


    李野忽然问:“你会画画对吧。”


    何志诚愣了下,“怎么知道的?”


    “你夹烟的手,看着像。”李野随口说,“手指长,又白净,像是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


    “要么是玩琴的,要么是画画的,反正跟我们不一样。”


    何志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画画的,后来不画了,说没前途。”李野喝了口汤,“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还挺像回事儿’的。”


    何志诚抬头望着他,眼里微微有些讶异。


    李野却像说了一句玩笑话,啃了口馒头,把话题随手撇开了。


    雨终究还是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吃完了分别,何志诚侧身让他先走出巷口,雨水从屋檐“哗啦”一泼,溅湿了两人的鞋。


    “那改天再见。”李野说。


    “嗯,回去路上小心。”


    李野挥了挥手,没打伞,把箱子顶在头上就快步往前走。没几步就没入了夜色和雨幕中,然后消失在街角。


    何志诚站了两秒,转身沿另一条路往回走。


    他住在县城老区的一栋五层红砖楼里,三层,临街。门口种着一排已经秃了的冬青,脚下楼道湿滑,还有人刚踩过泥水,留下几道脚印。


    他把钥匙插入锁眼时,听见屋里电视还开着,正放着晚间重播的家庭伦理剧,女主哭得一抽一抽的。


    “妈,我回来了。”他脱了外套,进门时顺手把雨伞抖了抖,靠在门边。


    客厅里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父亲靠在旁边椅子上打瞌睡,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一股炸酱面的味道还残留在屋里。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雨大,在巷口碰到个搬运的,一起走了段路。”


    “搬运的?”她皱眉,“谁啊?”


    “好像叫李野。”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向何志诚:“李野?不是……西街那个李家的孩子?”


    何志诚点点头。


    “哎呦,那小子小时候我还见过呢。”她放下手里的毛线团,声音陡然带了点八卦味。


    “他爸以前是修家具的,后来出事了,一家人日子就过得不咋样。他高中时候成绩还成的,就是不太合群,动不动就打架。”


    何志诚靠在门边,没插话。


    “后来跟那个谁——哎,叫什么来着?哦,杨安然,那姑娘你知道吧,长得漂亮,在新华书店工作,认识不?”


    “好像有印象。”


    “他们俩谈得早,没多久就结婚了,结果不到三年,那女的就跑了,听说是跟东城那个开建材厂的老板好上了。


    “你说这李野,也怪可怜,老婆不要了,还得照顾他妈。”


    “妈。”何志诚轻声打断,“你哪儿听来的这些?”


    “哪儿听来的?楼下那张姨唠的呗。”她摆摆手,“你以为这些事还能瞒得住?县城就这么大点地儿,谁家锅盖响了隔壁都听得见。”


    也是,县城就那么点大,传言早就传了个遍。那女人改嫁的是城东做建材生意的陈老板,新房子、车、首饰一样不少。


    没人怪她现实,只是偶尔在麻将桌上,说起李野时,总会有人叹口气:“那男人命苦。”


    何志诚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走进卧室,把外套挂好,窗台上还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床单边角微微卷起。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条缝发了会儿呆。


    李野的背影还留在他脑子里,雨水顺着他短发往下滴的样子。


    他站得不算挺拔,却有种天然的生命力,像是那些被阳光打过的老墙,不光滑,但耐看。


    这人何志诚并不怎么喜欢,但接触了会儿也不觉得讨厌。


    有点意思。


    第2章 死者的体面


    天刚亮,窗外就传来楼下早点摊翻煎饼的声音。


    何志诚醒得早,习惯了。做这一行的人,作息被死者安排,而不是时钟。


    厨房里传来母亲轻手轻脚倒水的动静,他没出声,穿衣洗漱后背上画板包,照例带了一张素描纸。


    殡仪馆在锈城郊边,路远,风重,早上七点不到,空气就裹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公交站冷清,何志诚手插在风衣兜里,转身走进旁边的小面店,点了碗牛肉面,少葱少辣,老板娘没多问,他也没多说。


    馆里今天安排了一场小型告别式。


    是昨天深夜抢救无效的病人,家属情绪失控,从院里直接转来,连手续都没补全。


    何志诚换好工作服,站在化妆室门口,听见走廊里争执声一阵高过一阵。


    “人怎么就没了?”


    “我们要求尸检,我们要求追责!”


    “谁让你们私自运送的?”


    他看了一眼排班表,确认今天是他值前处理。然后戴上口罩,推门进去。


    亡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睫毛上有一小撮粘着没擦干的泪痕。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但体温还未完全冷透。


    化妆室的灯是白炽光,天花板旧了,有一块角落微微发黑。


    他习惯性地开灯、洗手、消毒,动作一气呵成。


    门外吵闹继续,工作人员在安抚,馆长来了,前台被拍得咣咣响,警察接到了报警,外围已经有媒体赶来。


    “你们是不是跟医院串通了?故意转移尸体,不让我们看人最后一眼!”


    “我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是被耽误死的!”


    有人在拍视频,话说得冲,一句接一句地往网上发。


    他没理。已经好几年了,何志诚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但还是,好烦。


    死者的头发在冷气里轻轻晃着,何志诚用温水打湿纱布,擦去鼻翼边残留的淡痕,又细致地把嘴角拉平,做出一个闭合安静的形状。


    “何老师,外头来了记者,要不要躲一会?”


    同事张婷从门缝探进来,低声问。


    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去把门锁上。”


    门锁落下那一刻,外头的声响瞬间被隔绝。


    他继续作业,拉平亡者的衣领,用粉刷轻扫颧骨。那是个劳累了一辈子的女人,眉心有一小道常年皱纹,用再细的遮瑕也盖不掉。


    他没强遮,顺着褶纹上了点淡粉,让脸看起来像在安睡。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抽出来看,是消息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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