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何志诚开口,“这一点,也许你说得没错。”
杨安然侧头看他,眉眼之间带着点讽意,“你也觉得他不够格,是不是?”
何志诚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地说道:
“可在我认识他这段日子里,我知道他这人,对感情是实打实的。
“他要是真认准了谁,那就是掏心掏肺。苦和累他自己咽,委屈也自己担。你今天坐在这儿,一字一字往他身上戳,他到现在一句重话都没还你。”
“这说明什么?”何志诚顿了顿,眼神坦然,“说明他认了,他乐意让你出这口气。”
杨安然的嘴角有些挂不住了。
“李野这种人,”何志诚轻声说,“他一旦认了谁,真是能把命都搭进去的那种。”
他说到这里,手在桌下拍了拍李野的大腿,然后笑了笑。
“所以他给了爱,他不欠谁的。”
李野淡淡勾了下嘴角,低头喝茶,没说什么话。
“也许你是对的。”何志诚继续道,“在钱面前,感情有时候确实一文不值。”
“但是,”他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他当初捧到你面前的那颗心,总会有人稀罕,也总会有人愿意接住的。”
杨安然盯着他,眼神已经变了。
何志诚却像没看见,只抿了一口茶,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现在再婚了,应该过得不错吧?”
“你……”杨安然的脸色终于有点难看起来。
“我不否认你的选择,”何志诚轻声说,“毕竟,如果没有基本的经济条件,再深的爱,也会被柴米油盐磨掉。”
“有的人愿意为爱放弃一点钱,也有人会为了钱放下感情——就像你,但这没有对错,就是个选择。”
“而我呢,可能跟你不太一样。”何志诚畅然笑了一下,表情轻松,“钱和感情,我大概会选择后者。”
何志诚将身体靠在后面,用手伤的手撩了把乱发。
他仰头,顶灯的光撒下来,把瞳孔照出一抹亮色。
“我就觉得吧,爱是那种……不管你多混蛋,多倒霉,不管你有什么难处,只要你回头看一眼,那人还在那儿。”
“锈城这地方,活着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要什么大富大贵,”他轻声说,“我就是……也想被人好好爱一回。”
杨安然盯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被这番回应绊住了话。
桌上陷入短暂的安静。
李野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何志诚脸侧,表情没什么,但手在膝盖上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他很少有人替他说话,更没习惯别人为他挡在前面,为他敞开心扉。
李野嗓子动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说了句:
“算了吧,吃饭。”
饭局结束得不算晚。
菜没动几口,茶凉了三遍。临走时杨安然还是补了句“希望你好好过日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祝福,又像宣判。
李野去和服务员结账,垂着眼,背影落在灯下,宽厚又有点孤单。
出了门,街道已有些空。
小馆门口的招牌灯还亮着,淡黄的光把人影拉得细长。老城区的夜风带着油烟和一点潮气,从巷子里缓缓刮出来,吹得人后脖颈一凉。
李野没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比平时慢了点。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打算说再见。
何志诚跟在他身边,两人并排走出两条街,谁都没开口。
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时,何志诚忽然拐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又顺手拿了两包糖和吃的。
回来时,他没把袋子递过去,只是走近一点,把水塞进李野手里。
“拿着吧,你一路咳了两声。”
李野接过瓶子,低头看了一眼,咕哝:“我咳了吗?”
“咳了。”
他没再争,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凉得正好,把胃里的火压了些。
他们路过一个垃圾站,几只野猫蹲在墙角,黄绿的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
李野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刚才那话……让我喘口气了。”
何志诚没应,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他听见了,但也没必要说回去。
又走了十几步。李野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我要是早几年认识你,是不是可能都不用离了。”
话说得像是玩笑,带着点酒气,混在夜风里。
何志诚脚步一顿。
他看着前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老墙根上,一起晃了晃。
没说话的这两秒,他指尖捏着塑料袋的绳口,忽然收紧了一点。
他不是没听懂。
但听懂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念头,有那些他没参与、也无法替代的日子,还有——
李野或许不会离婚。
那些日子里,李野爱过别人、为别人打工、搬家、压着嗓子说“我养得起”,也心碎过、被背叛过。
而自己,那时候还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看着窗外下雨,想着“人要怎么才能不孤独”。
“可惜,我那会儿还在上学。”何志诚语气平稳地说。
李野没注意,当他不习惯接玩笑,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也是。”他低头喝了口水,舔了舔嘴唇,嘟囔一句:“不过你学得挺好,也没学傻了,应该和小时候一样,没变。”
“哪儿没变?”
“就那样,人冷冷的,话少,工作认真,像块儿石头。”
“……石头?”何志诚诧异。
李野笑了两声,忽然站定,偏头看他:“也挺好。至少石头不骗人。”
风从背后吹过,撩起两人的衣摆,巷子深处有猫叫了一声,又被夜色吞了回去。
他们停在老街的分岔口,一边通往灯光稀落的居民区,一边通向更深、更静的路。
李野指了指右边:“你走这边吧,我去那头拐车。”
“行。”
何志诚点头,却没走,脚在原地磨了一下。
李野已经转身走出几步。
就在那时,他忽然回过头,犹豫了一秒,才朝何志诚扬了扬手。
“你明天休不休?”
“早上班,下午空。”
李野点点头,“那我明天过来找你。”
“干嘛?”
“没事,就,顺路。”
第8章 故人
那天早上,天是灰的。
颜色是一种不出太阳的暗淡。
空气像泡在温水里,不热不冷,黏糊糊的,不舒服。地面潮湿,连风都带着一点土腥味。
何志诚比平时来得稍微早了一点。
进殡仪馆前,何志诚习惯性绕去门口的便利摊,扫了瓶豆浆。塑料杯还是热的,印着“今日现磨”几个褪色字。
门外有车开过,轮胎压过井盖,发出“哐”的一声。
他下意识转头,却只看见一辆送冷藏的面包车,和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
不是李野。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已经有些温凉,甘甜也淡了,嘴里泛着点薄纸杯的味道。
何志诚以为自己不会当真。
他喝完豆浆,推开门,跟门口那位值夜班的同事点了个头。没多说话,照例换上白衣,走去档案柜前翻着当天的工作单。
同事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把一张新的登记表递给他:
“今早这位……家属点名让你来处理。”
何志诚本来就烦,他皱眉,用手挡了下递过来的表,“没必要,我今天太忙,你来吧,入殓师的技术都差不多。”
“但家属说他生前提过你。”
何志诚一愣,借过登记表,低头扫了一眼名字——
【曹翌辰,男,27岁】
一行字,端端正正写在表格里,和旁边“家属联系方式”那一栏并无两样。
何志诚怔住了。
他手指轻轻顿了下,迟疑了两秒,才抬起头来:“怎么死的?”
“是昨天晚上的急症,好像是什么猝死,可能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吧,医院那边刚送过来的。”
“好,知道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文件夹,转身去准备间洗手,整理好工作服,照旧进了处理室。
里面还安静着,工作人员刚把遗体推过来,白布盖着,看不清面容。
他戴好手套,掀开布的时候没想太多——直到那道眉眼露出来。
是他高中的同桌。
隔了好几年没见了,模样变了些,削瘦,嘴角褪了旧时的弯,额前压着一点乱发,但眼角那点浅痣还在。
何志诚没动,也没出声。
曹翌辰。对于他的记忆,多少有点模糊。
何志诚出生在锈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城市。青石板巷,绿柳环湖,这是他对锈城最初的印象。
少年时期留给他的回忆,差不多就在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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