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学校门口是上了岁月的市井长巷，午时傍晚，常传来吆呵声的半青乡音。


    拐过街，就有一个临河的老胡同，那里铺满了绿苔，还有泛黄的狗尾草，挠的人发笑。虽然也没有什么乐子，但他总喜欢去那里玩。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有他吧。


    那个时候，曹翌辰是何志诚唯一的朋友。


    相较于沉默寡言，忠于现实的他，曹翌辰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


    曹翌辰也会画画，他总是在纸上随便画点什么，街边窄巷，笼子里的鸟。诸如此类。


    但曹翌辰的画，大多是以绿色为基调，背景是翻涌的云层，大雨沉积着，几欲倾落。


    因为他喜欢绿色，而何志诚也喜欢。


    何志诚戴上手套，口罩罩住下半张脸。


    角落的老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音量很小，说的是“今明两天有阵雨，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他没听到，只是像往常一样，一点一点地做着清洁、整理、修复，手法熟练平稳。


    动作落在眉眼的位置，他停顿了几秒，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痣。


    何志诚一直没说话。


    整间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细微的布巾摩擦声。灯光打在不锈钢上，泛着冷白的光。


    助手小陈察觉到了何志诚的不对劲，以往他虽然严肃，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阴着个脸。


    大概是今天工作太多了吧，小陈没有多嘴。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空气过于压抑，于是走出去，进来时，手里端了盒香花。


    谁知何志诚头也不抬，说了句：“花放远点，脸要干。”


    小陈委屈地应了声“好”，转身走出去，门未关严，外面传来仓库方向一声短促的碰撞音。


    何志诚抬头看了一眼。


    门没动，风吹得缝隙晃了晃。


    何志诚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怔。


    当年一起骑车、逃晚自习、在教室后门偷吃泡面的人。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一个去了外省上大学，一个留在锈城打工，安稳度日。


    何志诚工作以后想过要约曹翌辰一起，出来吃个饭，聊聊这些年锈城的变化。


    可当每次按下电话键前，他都犹豫了。没必要，也看上去是个叨扰。


    他只记得，高三那年，一起拍毕业照。他站在左边，曹翌辰手插兜。


    众人相继喊着“不负青春”的口号。曹翌辰揽过他的肩，身体微微斜着，明媚的灯光下笑意灿烂。


    摄像机刹那间定格。


    何志诚手里夹着根烟，看着大厅里的遗像出神。


    追悼厅的灯灭了，只剩后院这边仓库上方还有一盏。


    窗外有风，一扇小窗没关紧，吹得院里的树枝子晃了几下，沙啦地响。


    何志诚把烟叼在嘴边，点了三次才点着，火光照了下他半边脸颊，皮肤还是显白。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野。


    何志诚低头去看。


    【今天有事，走得急，忘说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口语化，省略标点，像是习惯了“来一趟说一句就走”的生活方式。


    何志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像是想回点别的，又觉得多余。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嗯。】


    然后点发送。


    消息框跳回聊天列表，没有再亮起。他又抽了一口烟。


    烟是淡的，是他不常抽的那种牌子。有人说烟淡不容易上头，其实是更容易抽多。


    烟雾往上升，被风吹散，缠到眼角，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有点干涩。


    何志诚转身离开，手机揣兜里，没有点开聊天框。只是锁了屏。


    屏幕熄灭前，是何志诚发送出去的一一段话：


    “今天送走了你。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活出那个——说‘以后再联系’的以后。”


    收信人：曹翌辰。


    .


    李野昨天在临县接了个活儿，太忙，忘了跟何志诚说。


    他一向大大咧咧惯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够意思，但兄弟嘛，来、走之间，都很正常。


    兴许帮何志诚带个早饭，他肯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么想着，李野拎着早点，站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盒烟。


    可烟盒还没塞进口袋，就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出来。


    何志诚穿了件白色制服外套，肩挺得直，手里没拿什么，脚步慢，身上挂着昨夜没刮干净的露。


    旁边还跟着一个女孩。


    制服是一样的，年纪看着不大，走得有点急，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点笑，不知道说了什么。


    何志诚低头听着，没笑，偶尔点头。


    李野把烟叼得更紧了些，目光顺着他们的背影落在地上——并肩、距离不远，像熟了很久的人。


    李野眯了下眼睛，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把烟盒随手塞进裤兜里，拎着塑料袋过了马路。


    塑料袋里是两个煎饼，一份鸡蛋，一份肉馅的。李野走过摊子时，想了下还是买了。


    他也没打算非带来，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顺路，就顺了。


    门口没人挡，他直接走进去，从侧门钻到后仓，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何志诚果然从另一边转进来，眼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野先开口，语气随便：“今天带了两个煎饼，不知道你吃哪种。”


    何志诚没回答，走近一步，接过袋子。


    塑料拉扯时发出一声细响，李野没撒手太快，两人手指擦了一下，他收得快，也不当回事。


    风吹进仓库门，拂过墙角晾着的香袋，那股香灰味和肉煎饼的油味混在一起，有点杂，热腾。


    李野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指有点黏——是刚才捏袋子的时候油沾了一点。


    他低头，拿纸擦了擦。


    不远处，门口那边有人吆喝着，几个老工人推着空板车擦过门口，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串脆响。


    有人骂了句“这活儿真不轻”，声音带着南腔北调，混在风里，没头没尾地飘过去。


    吃完早饭，何志诚回了馆内处理遗体的档案单，李野没急着走，靠在侧门口抽了根烟，说是等工头派今天的路线。


    风吹着门帘一晃一晃，等了十几分钟，他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是送货群里发的地址。


    “到北边仓库搬纸棚。”他说着，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句，“这地儿怎么没去过……”


    李野提着空早餐袋，顺着后门往里走了几步，想着跟何志诚打声招呼再走。


    刚拐进走廊，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哎，你是李野吧？”


    李野一顿，回头看。


    是个穿工装的年轻女孩，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五官清爽，身形瘦小，脸上挂着点笑。


    “你是不是李野？志诚哥说过你，好几次了。”


    李野愣了一下，“啊？”


    “嗯，上次你来搬架子，我们组实习生没搬动，他还说你眼力见儿好。”


    李野低头笑了笑，挠了下头发，“他可真抬举我。”


    女孩两步走近了些，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又问：“你们是……朋友？”


    语气随意。


    李野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结果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张婷。”


    何志诚不知何时走过来，脸上看不出情绪，视线落在女孩身上，语气平稳。


    “后仓那边的手续你弄完了吗？”


    “快了，就差打印。”


    “那先回去处理。”


    张婷一怔，眼神在他和李野之间扫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笑着点点头，“行，我去。”


    她走后，走廊只剩两人。


    李野还站在原地，塑料袋已经揉成一团。


    他转头看了一眼何志诚，“她挺能说话的。”


    “工作时候话多点也不坏。”何志诚回答，语气淡淡的，没再多说。


    李野“哦”了一声，没接。


    李野把塑料袋塞进门边垃圾桶，走了两步才回头说：“我一会儿还回来，得去趟北仓。”


    何志诚站在台阶上，光落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嗯”了一声，像是没打算接话。


    李野原地站了一秒，觉得这场对话没头没尾，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交代还是想掩饰什么，最后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没去过那片，位置不熟。”


    话说得不重，但声音落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听见何志诚说：“我陪你去吧。”


    李野抬起头：“真的？”


    “那边我走过几回，地熟。”他语气没起伏，自然得不能再普通。


    李野愣了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何志诚已经下了台阶，掸了掸袖口，问：“走吗？”


    李野“啧”了一声，把叼在嘴边的烟掐掉，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他抬下巴示意前方：“走吧，老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