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比来时淡了几分。


    李野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跟陶衡摆摆手，“行了小陶，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啊，改天再聚。”


    小陶还在后面喊：“哎，李哥，你表弟到底哪儿来的？上次一起吃饭为啥这么严肃啊？”


    李野没回头，追着何志诚挤进了人群里。


    集市依旧喧闹，人流推挤着向前。


    何志诚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些，也没再左右看那些摊位。


    他手里拎着那个报纸箱。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唇抿着，透着一股明显的冷淡。


    李野追着跟在后面，看着何志诚明显不对劲的背影，心里有点犯嘀咕。


    他快走两步，凑到何志诚旁边，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


    “哎，”李野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行了啊，别板着个脸。那小子就那样，嘴碎，回头我替你收拾他。”


    何志诚脚步没停，也没看他，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温度。


    李野见他不接茬，又换了个法子，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雪糕的摊柜：“刚才不是没吃多少吗？要不要来个雪糕？看你热得脸都白了，解解暑。”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哄劝意味。


    “不用。”何志诚回绝得干脆。


    李野这下是真觉得有点没辙了。他看着何志诚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表弟”称呼而可能存在的心虚也淡了，反而生出点莫名的烦躁。


    这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生气，还这么难哄。


    他啧了一声，干脆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直到走出集市，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空气才似乎流通了一些。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只有些许余温落在身上。


    楼道里一如既往的昏暗和安静。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何志诚先进了门，李野跟在后面。


    李野家的客厅不大，地砖有些旧，墙角堆着些零碎杂物，老旧的风扇咯吱吱转着。窗帘挂得歪斜，是浅灰色帆布布料，边角已经起毛。


    何志诚坐在矮折叠桌前，把新买的投影仪拆开，动作一贯安静而专注。


    他把机器摆正，插上电源，调试焦距，连接音响。


    屏幕上投出蓝色界面，光束从镜头里泻出来，切开空气，照在那堵被擦了好几遍仍有些斑驳的白墙上。


    何志诚起身走到窗边，把帘子一拉，外头的日光一下子被遮住，屋内顿时暗下来。


    墙上并没有出现具体的画面。


    开始是模糊的光斑，但随着他的调整，光影慢慢变得清晰。


    一束投影光打在墙上，不算明亮，灰尘在光里浮动不定，白墙成了临时幕布。


    桌上的茶杯倒映出一点微光，老电视静静地趴在角落，像是彻底退了场。


    一根烟没点着，只是咬在嘴里。李野微低下头，望着那片移动的光斑，眨了下眼。他没笑，表情有点出神。


    何志诚站在旁边，没看幕布，只转头看他。


    房间内的光线一时有些暧昧不清。


    何志诚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低声开口：


    “你想看点什么？”


    第20章 老电影


    李野：“无所谓，你看啥我看啥，挑一个随便看吧。”


    “我想听你说。”


    “我能说什么，我这人就爱看点胡扯的。”


    “比如？”


    李野嘴角弯了下，他转过头，“……这玩意儿能看《九品芝麻官》不？或者《逃学威龙》也行，老港片，以前跟我那帮哥们儿挤一块儿看，乐呵。”


    他提的电影和何志诚的预想相去甚远，带着不加掩饰的直白喜好。


    何志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


    “我这里没有。”何志诚说，声音平稳，“得去下载。”


    他站起身，走到李野面前，目光落在他吊着的胳膊上。


    “你在这儿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尤其不准再出去瞎跑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回来，一起看。”


    李野啧了一声：“我哪那么闲。”


    他被何志诚的这副强硬口吻弄得有些不自在，但最后只是站在门边，算是认了。


    “行，那我走了。”何志诚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钥匙和手机，转身出了门。


    风刮过来，有种夏天特有的闷热气息。


    他家离得不远，穿过两条街，钥匙一拧进锁孔，就感知到屋里熟悉的静。


    房间里空无一人，帘子半遮，窗外树叶子簌簌地响。


    他走近书房，把笔记本电脑从书桌下面拖出来，壳上落着灰，有些发黄。


    开机的时候卡了很久，有些年没用过，风扇发出吃力的嗡嗡声。


    何志诚坐在沙发上，靠着抱枕调高亮度，屏幕的光由弱变强，他慢慢翻找U盘里仅剩的电影资源。


    然后连上网络，找到下载资源的网站，搜索李野点名的那两部电影。


    锈城老城区的网络并不快，进度条动得慢，他便起身去厨房泡了包凉茶。


    回来时，下载进度几乎没动。


    他没着急，静静等着，手搭在鼠标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何志诚没有看屏幕，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


    远处的灯火开始亮起，零零星星，在钢筋水泥间闪烁——和李野家那边看到的景象相似。


    很多时候，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更想留下来，陪一个人一起耗完这一生。


    何志诚自诩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一直在转。等进度条终于跳到50%，他把电脑合上，放进背包里，拎着出门。


    天已经暗下来了。


    锈城晚风习惯性带着点潮湿，巷子里有人在晒床单，凉水味飘进鼻腔，远处小摊的收摊声隐隐响起。


    何志诚推开李野家的门，屋里灯是关着的。


    他顿了一下，喊了声：“李野？”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水杯还是他走时摆的那个位置。


    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大概是给李母留的夜灯。老太太应该在睡。


    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李野的母亲躺在床上很安稳，呼吸均匀。


    看来不是照顾母亲。那人去哪儿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是空的，卧室也是空的。


    李野不在。


    一股失落感突如其来，瞬间攫住了何志诚的心脏。


    又跑出去了？还是……不想等他回来？


    他心里有些发沉，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何志诚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这个简陋狭小、却因为另一个人的消失而变得空荡的屋子。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也许，就不该回来。


    何志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站了一会儿，拿起电脑包。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一声呼喊，清晰地从楼上传来：


    “喂！何志诚！”


    声音是李野的，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模糊感。


    何志诚猛地一抬头，跑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到底，探出头去。


    他仰头一看，李野正站在屋顶边沿，手撑着旧铁栏杆，整个人靠在那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上面！”李野又喊了一声，咧着嘴笑，冲着他单臂挥手，“我妈睡了，怕音响吵着她。上面凉快，视野也好！”


    天台不高，三楼，栏杆有些锈蚀，风吹得他的衣角一晃一晃的。


    夜空深邃，零星有几颗暗淡的星子。


    何志诚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拎着电脑慢慢上了楼梯。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风穿过楼道缝隙，夜色凉。他没开灯，顺着那点余光走得稳。


    等推开通往屋顶的铁门，他见李野已经搬了两墩破轮胎当凳子。


    凉席摊在角落，一袋锅巴，还有两瓶啤酒躺在冰水盆里。


    “等你好久了，”李野叼着烟咧嘴笑，“你不会以为我跑了吧？”


    何志诚没应声，望了他一眼，走过去，把电脑放在地上开始调试。


    插线、布线、摆投影仪，连音响，手臂支在膝盖上。


    何志诚头也没抬地说：“你想看的那两部电影，下载太慢了，如果要看的话，得再等两个半小时。”


    顿了顿，他又道：“但我电脑里有现成的，是以前下载的，我也还没看。你如果不嫌弃，我们就先看着。”


    李野笑了下：“害，什么片子都行，你都喜欢的，我肯定也喜欢。”


    何志诚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天台上风有点大。


    旧楼顶裸露的水泥地还留着前几日的雨痕，边角长着些青苔和杂草。


    李野拿过凉席上的白布，摊开抖了抖，然后拴在铁管栏杆与旧排气管之间。他抽着烟，烟尾的火光半明半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