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走到家。


    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因为久无人居而略显闷的空气扑面而来。何志诚反手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行李包被随意地丢在玄关，那本画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挂着他学生时代赢得的诸多奖项，书架上也摆满了他画的艺术画。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干净、整洁，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


    关于自己的事，父母其实都知道。


    只是他们对此避而不谈，也不愿面对。


    一条亲手绞紧的绳索，在将何志诚往那条他早已预见的、平庸安稳的轨道上捆。


    有的时候，何志诚想，他不属于锈城，不属于这个家，更不属于刚认识不久的李野。


    而杭州呢？他的心里一阵发空，或许，也不适合。


    脚边投下一道光痕，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一切都很静。


    何志诚的肩膀开始抖，他用力抱着画册，脸埋进臂弯，试图从熟悉的纸张气息里寻找慰藉。


    人们都说大雨爆发前的景色是平静的，忍耐了许久的情绪，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落下来，滚烫，砸在画册上，晕湿了封面，留下一个浅色的模糊印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来，一切压抑都无济于事。


    何志诚哭的样子不算太好看，而且父亲也常骂他，说男人不应该哭。


    所以他很少像这样，眼睛发热，身体发抖，情绪不受控。


    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像个“没出息的”，女孩儿。


    窗外头的光越来越清透，不知什么时候何志诚就睡着了。


    两个小时，不算久。


    醒来时何志诚头有些晕，但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今天他要去陪李野办住院，答应好了的事，不能食言。


    最后再见一面他还是想见的人。之后，山高水远，再不相干。


    锈城，清晨。何志诚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到李野所住的破旧居民楼。


    站在那扇熟悉的、掉漆的门前，何志诚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


    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和含糊的说话声，何志诚的心一沉，但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何志诚的表情瞬间凝住，开门的不是李野，竟是陶衡。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件吊儿郎当的T裇，胳膊上的金链子绕了好几圈。


    陶衡看到门口的何志诚，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自来熟的笑容。


    “哟，志诚兄弟？来这么早啊。”


    何志诚没回他，目光越过陶衡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李野。


    李野正低着头，单手笨拙地往一个布袋里装着什么，听到声音，他身体猛地一怔，然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何志诚清晰地看到了李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三个人，堵在狭窄的门口，气氛像一团粘稠的胶。


    “我……”何志诚刚想开口，李野已经抢先一步解释起来，声音有些干涩不自然：


    “志诚，你来了。那个……小陶昨晚喝过去了，他今天早上一醒就赶紧跑过来，我也没想到。”


    李野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办住院手续东西多，我这手又不方便，就同意让他过来搭把手。”


    陶衡在一旁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对啊，昨晚野哥说一个人搞不定，我这不讲义气嘛，就过来了。正好，志诚兄弟你也来了，人多力量大！”


    何志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吗。”何志诚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既然有人帮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体面和教养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所有破碎的情绪都被掩盖得天衣无缝。


    何志诚说完，甚至还对着陶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接着，李野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有些大，触感也滚烫粗糙。


    何志诚的脚步停下来。他回头，看到李野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


    陶衡在一旁，表情目瞪口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彻底懵了。


    “野哥，你……你们这是干嘛呢？”


    李野被陶衡这一问，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动作里的急切和失态，脸上一热，抓着何志诚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贯的玩笑语气来掩饰此刻的狼狈，冲着何志诚咧开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哎，你小子走那么快干嘛？说好的陪我去医院的。”


    何志诚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冷没有丝毫缓和，声音依旧平淡：“放手。”


    “不放。”李野这次耍起了无赖，继续握着何志诚的手腕。


    他看着何志诚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心里一慌，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和急切。


    “行了行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李野咕哝道，不敢直视何志诚，“我tm就那臭脾气，嘴比脑子快，之前说的都是不过心的p话，你跟一傻b计较什么？”


    他见何志诚依旧不为所动，就用没受伤的手指把自己的领子拉下来一点，露出锁骨皮肤上的疤，自嘲地笑了笑：


    “再说了，你看我这样儿，昨晚洗澡摔了，被钩子划得，没办法，一只手残了，生活不能自理。”


    “你这一走，万一我饿死在家里，你这入殓师不得第一个上门服务啊？多不吉利。”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道歉也没有逻辑，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示弱。


    何志诚静静地看着他，李野也回视对方，脸上带着笑。


    李野的手还在握着自己的手腕，何志诚侧开视线，垂下眼睑，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先放手，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察觉出他语气松动，李野非但没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拉着他往屋里走。


    “那不行，万一你又跑了呢？先进屋，进屋再说。”


    第25章 你留下，行不行？


    何志诚被他拉进屋，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屋门“咔哒”一声合上，三个人杵在狭窄的客厅，屋子里的气氛出奇尴尬。


    李野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于是干巴巴地找补：“那个……志诚，你先坐，我倒水去。”


    说着，他慢悠悠走到水壶边，动作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温水。


    何志诚没动，也没看他，只是目光侧开，垂眼望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门缝处一缕凉风吹进屋，吹得纸张疏拉拉地响。何志诚发现了被掖在角落的一沓纸，捡起，才发现是几张零零散散的医药单。


    品类不多，但价目数额却可观。他简略扫几眼，随即皱了下眉。


    肩膀被拍了一下，何志诚回过头，没注意，李野已经走到身后，手上端着皲裂的陶瓷杯。


    “来，喝杯水。”


    温水递过来的时候，何志诚看到了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憔悴，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这点李野也是。


    “谢了。”何志诚接过杯子，轻轻啜了一口水，同时手中的医药单突然不翼而飞。


    “嗯？！”


    “那什么，我这东西就别看了。”李野眼疾手快地夺过那几张单子，笑容没来得及收，他有点别扭地挠了下头，补了一句：


    “其实已经凑的差不多了，你不用管。”


    何志诚看了李野一眼，嗓子紧了紧，没答话。


    屋子不大，晨间的浅光透过窗户，光晕把空间洒了一圈温色。


    陶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盯了李野老半天，这才有些不甘心地说：“野哥，你怎么只给志诚哥们倒水，不给我倒啊，陪你一上午，我也渴了。”


    李野嘴里敷衍道：“你嗓子也没哑啊，自己倒去。”


    “嘿！我这暴脾气！”陶衡一拍大腿，夸张地凑了过来，一把勾住李野的肩，“好你个李野，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给你跑前跑后，你让我啃凉馒头！”


    “人家志诚兄弟一来，你这殷勤得，就差没把人供起来了！是不是看人家志诚皮相好看，就不理我这一丑b了，啊李野？典型的重色轻友啊！”


    何志诚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很快重归平淡。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李野急了，他用胳膊肘一把杵开陶衡，声音陡然拔高，瞪着他：


    “志诚是我表亲，我跟他好是肯定的，嘴里没个把门的，再乱喷我给你缝上！”


    一听这话，陶衡嬉皮笑脸的样子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李野这副心虚又急于掩饰的模样，他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