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生硬，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的邀请。


    何志诚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了。”


    李野没强求，点点头，“那行，谢谢你送我。”


    他转身要上楼，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哦对，钥匙还在你那儿吧？”


    何志诚微微一怔，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片冰冷的金属。这是他最后一点能合理接近他的借口了。


    他把钥匙掏出来，递了过去。


    李野伸手接过。钥匙带着何志诚的余温，落到李野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咔哒”声。


    “再见。”何志诚说完，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反驳，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是有些心冷。


    “等等。”


    身后有人在喊他。何志诚停下，回过头。


    “那天，我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李野站在楼道的阴影里，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只是，你应该知道的……”


    “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何志诚站在雨中，愣了。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昏黄路灯下闪了下光。


    “没关系。”他笑了一下，“我理解。”


    他撑起伞，没有再回头，独自走进了雨幕。


    .


    李野家有点冷清，没有开灯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闷，也静。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床铺整齐空荡，枕头上还留着老人家睡时的凹痕。


    他坐在床边，愣了会儿神，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但里面除了一瓶过期的酸奶，什么也没有。


    李野叹了口气，摸出烟来，叼在嘴里，手颤抖着点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


    烟雾缭绕间，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咚、咚。”


    敲门声，轻而克制。


    李野一步跨到门前，拉开门。


    何志诚站在门口，肩膀和头发都湿透了，眼睛望着李野，那把伞被他扔在脚边。


    “我能来这儿拿个东西吗？”他轻声说，“我的画册，上次忘在你家了。”


    李野怔了一秒。


    然后他很快回过神来，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何志诚走进来，动作轻缓。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那个病人。


    李野关上门，突然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何志诚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转过身，看着李野，目光落在他掐灭的那根烟上。


    然后何志诚就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我可能要离开锈城了。”


    第24章 我可能要走了


    ——离开锈城。


    “啊？什么？”李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用因为我这样。”


    “不是因为你。”何志诚率先打断，“是我自己。”


    说着，何志诚笑了笑，“如果离开锈城，我想我应该会有个更好的未来，而且你……”


    “你也不用再见到我了。这对我们两个，都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他说完没再看李野，视线转到破桌子上的那本画册，何志诚走过去拾起来，又笑了：


    “还好，你没有扔掉。”


    李野看着他，身上被雨水浇过的地方有些发冷，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刚才，屋子里那点因为何志诚去而复返而升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走？”李野的声音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笑了一声，“去哪儿？你以前待过的地方，杭州？”


    何志诚抬眼，对上李野的目光，那双眼睛，总带着无所谓的痞气，此刻却像蒙上了些许温柔。这是错觉，让人看不真切。


    “嗯，杭州。我大学的老师联系我，那边有个工作室的机会，还有一个画展。”


    “挺好。”李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何志诚，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他看着窗外锈城的夜，声音有些含糊，“那地方比咱这儿强，有前途。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这话，在他们初见时，他也曾说过。如今再说出口，却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何志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放空，也隐隐地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他原以为李野会发怒，会质问，甚至会像之前那样口不择言。


    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得像是在送别一个相识不久的，普通【朋友】。


    “画册我拿到了，”何志诚的声音很淡，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画册，抱在怀里，“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李野依旧背对着他，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何志诚不再逗留，他转身，走向门口，平静地握住把手，拉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然而，李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闷闷的、带着点沙哑的调子：


    ——“何志诚。”


    被唤的人脚步顿住。


    “到了那边，好好干。”


    何志诚跨出门槛，没有回头。门重重关上，外面的天空隐约起了颜色。


    几欲天明。


    这里不是什么大都市，没有奢侈品店和梦幻般的大酒楼。夜来得早，天亮得晚，无论什么时候，一到晚间七八点街上就空了人影。


    彼时正凌晨，何志诚抱紧自己的胳膊，然后点了支烟，街边的楼房早已熄了灯，他罕见地感到一种走在路上的孤独。


    风是暖的，他却不热。以前他享受像这样独自一人的时刻，但经历了许多事后，现在……竟有些荒谬的难以自处。


    走到小区门口时，何志诚打了个哈欠。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家的座机号码。


    何志诚把烟摁灭，靠在旧灯柱上，迟疑了几秒才接起。


    “喂？”


    “哥？”何颖的声音传过来。电话那头有轻微的杂音，是长时间搁置在桌上的听筒拖动的动静。


    “我刚哄睡小宝，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好。”他声音不高。


    “爸妈明早八点那趟车，应该中午到锈城。你有空就接一下，没空我就让爸打车。”


    “我去接。”


    “他们没拿太多东西，你别去太早了。……还有，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你呢？”何志诚问了声。


    “挺好。”何颖顿了顿，像是在笑，“孩子白白胖胖的，睡觉还打呼噜，吓我一跳。”


    他低头，烟盒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你忙你的，不用老挂心家里。”何颖说，“爸妈这回主要是想过来帮着照顾照顾。我这边真没事。”


    他“嗯”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呜哇——”一声，婴儿的哭闹突然从电话那边响起来。


    何颖赶忙过去哄孩子，很快另一个人接过了电话。


    “阿诚？你还在听呢吧？”是他妈。


    “在。”


    “我给你带了点豆腐乳，还有腌香干，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这次南岸超市买的调料好，我加了点花椒。”


    “谢了。”


    “跟你妈还说啥谢不谢的。你妹妹这边挺顺的，人家有家庭有孩子，忙是忙，但那是实打实的日子。你呢？一天天窝着不出门，我心里不踏实。”


    何志诚没接话。


    母亲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你姨啊，前阵子跟人走亲戚，听说市里那边有个姑娘，做会计的，人挺老实。说是见了你照片，还挺中意。你明儿接我们的时候，刚好她也在锈城，让她顺路过来，见一面。”


    “妈。”他低声打断她，“别安排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厨房隐约又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你总得考虑一下。你妹妹已经嫁出去了，你是我最挂心的那一个。”


    何志诚咬着后槽牙没说话，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妈不是不让你画画，也不催你换工作，咱俩都不提你那……那事儿了，你也不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母亲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似乎压住了情绪。


    那边沉默了一秒，接着道："阿诚，不管你现在怎么想，妈都希望你，别那么辛苦。


    “我现在真挺好的。”他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斩钉截铁，“你们几点到？”


    “十一点三十五。”


    “我去接。”


    母亲应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天气、工作、饭菜的事，都很琐碎，似乎怕儿子一个人过得太敷衍，也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何志诚站在风里，听着她细碎地说，不时“嗯”一声，不插嘴，也不表现什么情绪。


    电话挂断前，母亲低声说：“阿诚，不着急，慢慢来。”


    他没回，看着不远处夜色中一只流浪猫在垃圾桶边跳下去，瘦骨伶仃，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