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不亮，橘青色，投在何志诚脸上，将轮廓照得模糊。


    他愣怔了半秒，接着喝了一口酒，“我不知道。”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何志诚心里清楚，他来杭州，是为了逃离，为了重新开始。


    可他自己也知道，其实怎么也逃不开。


    他只不过是想换个地方，换一种方式来折磨自己，好向自己证明，那些旧的日子已经死死钉进了他的骨头里。这种拔不出来的疼痛，让他觉得自个儿还活着。


    两杯酒下去，身体里那股烧灼感越来越烈。痛苦渐渐上涌，气氛却变得有些暧昧。


    林晚放下酒杯，身体向他倾斜，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金酒的清香，像一张网，试图把何志诚罩住。


    “何志诚，”她喊他的名字，“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昏暗灯光下，林晚的轮廓并不真切。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


    就在嘴唇快要碰上他的时候，何志诚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片白光，那片白光里，是别人的脸。


    某个过去的夜晚，潮湿、滚烫、不体面，此刻却突然闯进来，挡住了眼前的一切。


    “对不起。”


    何志诚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了她。他的力气不小，林晚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吧台边缘。


    “我……去一下洗手间。”


    何志诚狼狈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向了酒吧的另一头。


    深呼吸。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冲刷他的脸。何志诚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被水浸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


    酒吧里声音嘈杂，卫生间外的卡座突然爆发出一阵狂欢，刺耳的尖叫声中，何志诚突然有些头晕。


    “嗡——嗡——”


    没注意，手机刚才在裤兜里一直震动。


    他回过神，用纸巾擦了把脸，然后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光线模糊不清，何志诚在心里骂了声，等拿起手机看清屏幕，他却倏得一怔。


    ——很不巧，是李野。


    他近乎慌乱地按下接听键。耳边，对面的呼吸声平稳起伏，太熟悉了，何志诚的心忽然纠痛。


    “喂？”


    “是我，刚才在忙吗？”电话里的声音笑了一下，何志诚的心跳瞬间加速。


    “没有。”他扶着洗手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不算忙。”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李野顿了下，“是在外头？和你的新朋友一起？”


    何志诚没有立刻回答。


    李野又笑道：“想不到啊你小子，到杭州两三个月就交到新朋友了。”


    “……嗯。”他应了一声，“出来坐坐。”


    “挺好的，”李野说，“你该多跟人接触接触，别总闷着。”


    气氛突然有点别扭。两人都没说话，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良久，李野低声问：“她对你好吗？”


    何志诚靠着墙，嗓子发涩：“挺好的。”


    “那就行。”李野道，“好好待着，别惹人家姑娘伤心。”


    “李野。”


    “嗯？”


    “你打电话来，就是想说这些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边安静了几秒。


    电话里的笑意和轻松忽然都消失了，剩下某种说不出口的疲惫。何志诚眼神冷下来。


    缓了一会儿，终于，他再次听到李野说：


    “今天……我妈那边，”李野语气平静，“好像不太行了。”


    何志诚愣住。


    “医生下了通知单，说可能得准备一下了。”李野的声音低哑，“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洗手间的灯光略暗，何志诚额角处的水珠还没干。他手指发僵，捏紧了手机。


    李野轻声笑了一下，“我那会儿想给你打电话的，可天晚了，不太好打扰你。不过犹豫了好久，想了想，还是打过来了。”


    “李野……”何志诚闭眼。


    “我不是要让你回来。”李野打断他，“看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继续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声，毕竟你以前也照顾过她。”


    “对不起。”


    “别给我愧疚，咱们都尽力了。”李野用力吸了口气，“你继续玩吧。早点回去，别喝多了。”


    “你现在在哪儿？我明天——”


    “别。”李野立刻打断他，“你过来了，也没法改变什么。”


    他停了会儿，又笑了笑，说：“而且你那边的工作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再为我牺牲一次了。”


    何志诚靠着洗手台，背后的水龙头还在漏水，滴答地响。挂断前李野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临走之前，她说她很想你。”李野的声音有些抖，“我也一样。”


    .


    酒吧外的灯光还在晃，音乐和人声潮水一样袭来又退去。


    何志诚拉开洗手间的门，回到吧台。


    林晚已经坐直了身子，刚刚那点暧昧早已被冲散。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推开自己，也没有怪罪，只是故作轻松，抿了口酒。


    “你是不是，”她迟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何志诚眼神沉静，“嗯。”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哦。”林晚的眼神有些散，直到把玻璃杯里剩的酒一干而净，她才点了点头，头发落下来垂到肩上。


    “那你去吧。”她扯出一丝笑，“这次勇敢一点。”


    “对不起。”何志诚再次道歉。


    林晚没再看他，她轻轻摆了摆手。


    “走吧。”


    他转身，离开。


    告别后，何志诚独自走向地铁站。


    回到出租屋，天色已经很黑。


    何志诚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把自己摔进那张狭窄的单人床里。


    然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套上还残留着锈城老家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掏出手机，订下了明天最早一班回锈城的高铁票。


    第32章 烂命一条，给你了


    清晨，何志诚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


    空气里有股雨没落下来的闷气，远处传来一阵公交车发动的轰鸣。他没先回家，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清河小区。”他说。


    车窗外的街道缓缓后退，广告牌、早餐摊、老旧的楼群，一一掠过。何志诚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出租屋楼下的巷子静得出奇。他提着行李，爬上那段熟悉的窄楼梯。


    门没关，虚掩着。


    何志诚一进屋，就咳了几声，屋子里有股呛味，应该是昨天吸的烟气还没散尽。


    屋里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皱了下眉，摸索着打开灯，老旧的吊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


    他站在门口，待视线慢慢适应了亮度，这才看清卧室那边的情况。


    李野坐在床沿阴影里，胡子没刮，头发凌乱，穿得也不像样子。他手里捏着一根烟，但没点燃。


    听见门口动静，李野抬头，愣了一下，眼眶一红，却只是憋住笑，说：“你怎么真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是吧？”


    何志诚把行李放在门口，走进。屋子很小，他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何志诚看了李野几秒，本想忍住情绪，但还是伸手把他手里的那根烟拿走，扔到了桌上。


    “自己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声音冷下来，更多的是有些气。


    桌子上有没收拾的饭盒，茶杯里还剩下一点凉掉的水。窗帘被风吹得鼓鼓荡荡。


    一塌糊涂。


    李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我怎么样了？不就屋里乱了点。”


    “屋里乱了点？”何志诚走到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道，指腹全是灰。他转过身，盯着李野，“窗户几天没关了？地几天没拖了？”


    “哎呀，行了。”李野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试图用那种惯常的糙劲儿把话题岔开，“大老爷门过日子哪有那么讲究，能睡就行了呗。你刚回来，别一进门就找茬。”


    “好，我找茬。”


    何志诚气笑了。他几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指着那个馒头，“你吃饭了吗？什么时候吃的？”


    李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说话！”何志诚提高了音量。


    “……吃了。”李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刚才啃了两口。”


    何志诚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还在往下压：“李野，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我挺好的，死不了。”李野被逼急了，语气也硬了起来，“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饿了知道吃，冷了知道穿，不用你像训小孩似的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