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空气一滞。


    李野的脸瞬间沉下去，他下意识抓住杨安然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你别太过分！”


    杨安然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掌。


    是一条金项链。


    链子很细，款式老旧，吊坠是一个俗气的爱心。在白色的灯光下，那点金色泛着冷光。


    “你看，我还留着。”杨安然看着手里的项链，“还记得吗？这是你送给我的。”


    那条项链李野当然记得。这是杨安然过生日的时候，李野送给她的。


    他瞳孔骤缩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你把它扔了吧。”


    “我不扔。李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她再次伸出手，试图把那条项链给李野戴上。


    “拿走。”


    李野的声音很冷，没有要接受的意思。


    “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他盯着她，“我有家，我有爱人。杨安然，请你自重。”


    说完，他抬手挥开杨安然伸过来的手。


    那条金项链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满是灰尘的水泥角落里。


    杨安然愣住。她看着地上的项链，又看看一脸决绝的李野。


    几秒钟的安静。地下车库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杨安然脸上的神情变了。之前的柔情消失不见，嘴角沉下来，眼神变得冷。


    “自重？”她笑了一声，声音尖锐，“李野，你跟我谈自重？你配吗？”


    她不再装作可怜的样子，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李野，眼神停留在他的脸上。


    “几天前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杨安然压低声音，“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李野原本准备离开的动作停住，脸色忽然变得难堪。


    “我没想到你还存着。”他咬牙。


    “哼。”杨安然看着他，眼神变得锋利起来，“那是谁留给我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野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杨安然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重新露出一丝笑。她走近一步，浓烈的香水味再度弥散过来。


    “要是你工友们知道了怎么办？要是那些天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知道了你的事，”杨安然顿了顿，“他们会怎么看你？”


    杨安然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野僵硬的胸膛。


    “还有那个姓何的。”


    她凑近李野，声音很轻，“要是他知道了你以前为了钱，干过这些龌龊事……他该怎么想你？嗯？”


    “他那么干净，那么体面。”杨安然盯着李野通红的眼睛，“你说，他还能接受你吗？他还会爱你吗？”


    “够了！”


    李野吼了一声。声音很大，在狭窄的储藏室里回荡。


    他死死盯着杨安然，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杨安然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她看准了这就是李野的死穴。


    她伸出手，抚上李野紧绷的手臂，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滑，手掌贴上他的胸膛。


    “承认吧，李野。”


    杨安然看着他。


    “只有我不嫌弃你，只有我会爱你。”


    .


    客厅里没有开灯。


    何志诚坐在旧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时针指向了六点。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重的灰蓝色，光线很淡，只能勉强照出屋里家具的轮廓。


    何志诚一整夜没有合眼。


    从两点半李野关门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然后一直坐在这里。


    空气是冷的，暖气片的热度在这个时间段降到了最低。何志诚的手脚冰凉，但他没有去加衣服，只是静静盯着茶几。


    茶几上还放着他们前一天晚上吃剩下的橘子皮，电视机的红点一闪一闪，周遭过于安静。


    直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拖沓，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转动两圈，锁舌回弹。


    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霜气的寒风瞬间灌进屋子，吹动何志诚单薄的睡裤裤脚。


    李野走了进来。


    他脸色憔悴地跨进屋，脚步有点笨重。那件外套棉服表面看来有些潮湿，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鞋底踩在地板上，带进来一圈未化的霜泥。


    何志诚站起身。


    李野似乎没料到何志诚坐在客厅里，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发直地看过来。


    “干什么去了？”何志诚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很冷。


    李野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换鞋。


    “工地里临时派了活儿。”李野嗓子发哑，随口扯了个理由。


    “大半夜的派活儿？”何志诚盯着他，“李野，你是不是当我傻？”


    李野没有回答。他把棉服拉链拉开，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接着，他就走到沙发边，往后一仰，身体陷进软塌塌的垫子里。


    何志诚走近了两步。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


    是李野身上的烟草味，还有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冷空气的味道。但在这些熟悉的味道之间，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的香气。


    那是女士香水的味道。


    何志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弯下腰，想拉李野起来对峙。


    “你给我起——”


    手指刚触碰到李野的手腕，何志诚的话止住了。


    手掌下的皮肤滚烫。


    何志诚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覆上李野的额头。掌心传来惊人的热度，汗湿，灼热。


    他低下头，借着熹微的天光，看清了李野的样子。


    李野闭着眼，呼吸粗重。衣领里侧是一圈细密的水珠，那是霜融化后的痕迹。短发间也全是湿漉漉的霜水。


    “寒潮夜你还非要出去，”何志诚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野没有睁眼，意识似乎已经不太清醒。


    “志诚，”李野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声音带着点鼻音，“我难受……”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何志诚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扣着何志诚的骨节。


    “我好爱你。”李野嗫嚅着，脸在沙发垫上蹭了蹭，“我是你的……别离开我……”


    何志诚的手被捏得生疼。


    他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李野，胸口那团积压了一夜的怒火并没有消失，但此时被另一种更紧迫的担忧压了下去。


    “松手。”何志诚掰开他的手指。


    李野不松，反倒抓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哼唧。


    何志诚费了力气才把手抽出来。他转身走到柜子旁，翻出医药箱，拿出电子体温计。


    回到沙发边，把体温计对着李野的额头。


    “滴”的一声。


    屏幕上显示着数字：39.7


    第49章 不要出事


    李野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是有点沉。


    额头上冰凉凉一片，他下意识抬头，贴着的那块毛巾已经干透，变硬，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顺着脸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砖上。


    屋子里太静了。


    他愣了两秒，才慢慢坐起来，身上那床被子哗啦一下滑到腿边。浑身都出了汗，背心贴在身上，黏黏的。


    李野弯腰捡起毛巾，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


    已经快一点了。


    “靠。”他骂了一句。


    今天是周二，工作日。这个点儿工地上早就该开工了，老秦点名找不到人，又得在工友面前阴阳怪气。


    没活干就是没钱。李野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烦躁，刚想再骂一句，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谁给他喂的药，谁半夜给他擦了一身的汗。


    李野低头，看见折叠桌那边还放着没盖上的药盒和温水杯，心里一闷。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看了看，被子冰凉，人也不在。何志诚一早就出门了，连个字条都没留。


    李野皱眉，回到外屋，伸手摸到沙发缝里的手机，开机一看，上面只有系统推送。


    李野心里堵得慌，那种过意不去的感觉混着心疼，让他坐不住。他咬咬牙，给何志诚拨了过去。


    “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李野听着那句机械女声，没停下。挂了，又拨。


    连续打了七八遍，始终无人接听。


    兴许忙着呢，再说何志诚的手机静音是常事。李野自言自语，心里堵得慌。


    自己昨天晚上一个招呼不打就偷偷溜了出去，结果一发烧，人家又守了一夜。现在人影都没见着，他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安。


    但这点不安没持续多久，李野自我安慰道：“上班谁有空看手机呢。”


    李野把手机扔回桌上，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还没等他手放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