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何志诚给他母亲喂粥的手,电梯停电时那个不声不响的拥抱,以及跨年夜烟花炸开时,他们在人群中间接过的那个吻。
他也想到何志诚站在厨房里,对他说“我不爱你了”时的那张脸。
平静,没有起伏的。
就好像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刻进了骨头里的日子,在何志诚那里,只是翻过去的一页纸。
李野的眼睛又热了。他用力闭了一下,拧着眉,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硬摁回去。鼻腔里发酸,嗓子也堵。
他不想哭。
他从小就不爱哭。摔跤不哭,被打不哭,老婆跑了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他觉得男人哭就是没出息。
可他妈的,这一个星期他已经不知道背着人哭了多少次了。
有时候洗着洗着碗,锅里在烧水,他一个人站在水池前,忽然就发了呆,等回过神来,碗已经刷碎了,碎瓷滚一地,脚趾扎出了血。
他不知道何志诚搬去了哪儿。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何志诚的东西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提前就想好了,早就决定了。
李野从枕头底下伸出手,摸到了旁边团成一团的东西。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软的,领口松松垮垮——何志诚留下的那几件里他最常穿的一件。
他的手攥着那件毛衣,指头把布料揉得皱成一团。手心里能感觉到棉线的纹路,粗粗的。
正发着呆,忽然,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吉他和弦,很短的一截旋律,简洁、清冷。有次何志诚嫌他旧铃声太吵,就顺手就给他换了这个,说这个好听。李野不懂什么好听不好听,但直到现在也没换回去。
李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他也不管,光着脚就往客厅跑。手机在折叠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震得桌面一阵细碎的嗡响。
他冲过去的时候撞翻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大一声刺响。膝盖被撞得剧痛,他也不管了。
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的来电显示:志诚。
李野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抖。那个他打了无数遍、已经被标记为未接通的号码,此刻正在主动呼入。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贴到耳朵边上。
“喂?”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太哑了,像砂纸摩擦着刮过去,又涩又糙。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里的那股酸涩被他硬压下去,换成一种努力撑出来的轻松。
“志诚,”他说,“我就知道。”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些僵,眼眶跟着热了。
“我就知道你那天是开玩笑的,对吧?你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狠,过两天就——”
“李野。”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他。
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跟一个星期前在厨房里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李野的笑凝在脸上。
“我打这个电话,”何志诚顿了一下,“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锈城了。”
李野站在客厅中间,光脚踩在凉地砖上,手机贴着耳朵。他愣住。
何志诚没等他回应,接着说:“我不能再见你了。”
“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啪嗒,啪嗒,滴在不锈钢水槽里。
半晌,李野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干涩,发抖。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哪里做得不好了你告诉我,”李野的声音急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掐得发紧,指甲嵌进掌心里,“你说什么我都改。”
“你说我脾气不好,我改。你说我心太粗,说我不够细心,我也改。你不想做我们就不做,我以后不抽烟不喝酒了,我都可以为了你戒……”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碎,词语从嗓子里乱七八糟地往外倒,一句接着一句,像在抓什么,抓不住,又舍不得松手。
“李野。”何志诚又叫了他一声。
声音依旧平静。
“就这样分开吧。”他说,“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李野的嘴唇在抖。他想骂,问他凭什么说分开就分开,可一张嘴,发出来的全是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声音的,就那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光裸的脚背上,烫的。
“你不要老活在过去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我们得向前看。”
说完,电话挂掉。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重复着,一声又一声,单调、机械。
李野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没放下来。心里像有一把钝了刃的刀,不快,却一下一下地剌进去。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红肿,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把,嘴唇干裂着。
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把手机扔在了桌上。
转身,走回卧室。
那件灰毛衣还团在床上,在被子旁边窝着。李野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棉线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了,上面有几处抽了丝。他把毛衣捧在手里,摊开,又团起来,最后抱在了怀里。
然后他坐到床沿上。
坐了一会儿,身体慢慢地往下弯。背弓起来,脑袋低下去,额头埋进那团灰色的布料里。
肩膀开始抖。
很轻,一点一点的,努力在忍。牙齿咬着嘴唇,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喉咙里有东西在翻涌,被他使劲压住,压不下去,就从眼睛里往外跑。
眼泪浸进那件毛衣里,棉线很快就洇湿了一小块。
过了许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玻璃轻轻地颤。
楼下那个老头又开始咳嗽了,浑浊洪亮的声音穿过几层楼板,隐隐约约。
李野用毛衣蹭了把脸。他看着手里那件揉得不成样子的灰毛衣,看了几秒。
眼眶还是热的,可他忽然就不想哭了。
把毛衣抖开,搭在肩上,李野走到客厅里,撞倒的椅子还歪在地上,他一脚踢开,走到折叠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话记录还在。备注——志诚,一分四十七秒。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信,在何志诚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打完,他又看了两秒。然后全选,删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
【何志诚,你他妈会后悔的。】
李野擦干眼泪,嘴角苦涩地勾起,甚至像带了一抹痞气的笑。那点从心底最深处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彻底露了头。逼急了的疯狗,哪怕它被打断了腿,也还是会顺着血味咬回去。
你会后悔的。李野发狠地想。
别想摆脱一个歇斯底里爱你的人。
第60章 杭州
杭州的冬天跟锈城不一样。
如果说锈城是那种干冷,那么杭州就是湿的,阴的,冷气裹着水汽往衣缝里钻。暖气没有,南方的房子不供暖,全靠空调。
何志诚租的房子在外环一个青年公寓里,十六楼。装修是统一的,白墙,灰色木纹地板,家具都是新的,简简单单,什么风格也谈不上,但干净。
他搬来不到两个星期。
行李不多,阳台上什么都没放,光秃秃的栏杆对着外面一排同样的公寓楼。楼下有便利店、快递柜和二十四小时亮着的自动贩卖机。
深夜也都不算真正安静。窗外高架上偶尔有车压过去,声音低低地滚一阵,又很快散掉。
今晚屋里来了人。
霍然喊的。说是给他接风,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聚一聚。许昕,陈述,赵妍,来的都是大学时候的老同学,在杭州的几个,能叫动的都来了。
客厅的落地灯和小灯开着,顶灯没开,屋里光线压得有些低。茶几上摆了几罐啤酒,还有许昕顺手带来的两瓶红酒。
椅子不够,何志诚从卧室搬了个板凳出来,赵妍嫌硬,坐了沙发扶手。
外卖盒子堆在桌上,盘子里盛着烧烤、炸鸡、和各种凉菜。啤酒开了一圈,红酒没开瓶器,许昕拿钥匙捅了半天没捅开,最后霍然从厨房翻出一把水果刀,三两下把软木塞挖了出来。
“行啊你。”许昕竖了个拇指。
“这叫专业。”霍然把红酒倒进几个马克杯里,不伦不类的,但谁也没在意。
何志诚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没怎么说话,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间就听别人聊,嘴角挂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
话题从工作跳到房价,从房价跳到谁谁跳槽了谁谁又被优化了,又跳到陈述最近相亲认识了一个护士,微信聊了半个月还没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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