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盯着那两条消息，瞳孔缩了一下。


    “霍然是谁？”他把手机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他是个律师，”何志诚说，“我大学时候的朋友。”


    李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冷笑一声，抬手捋了把头发，把毛衣袖子往腕上狠狠一撸，咬着后槽牙道：


    “什么朋友，我看是你的老相好。”


    “李野，你想多了。”


    “对！我想多了！”李野声音骤然拔高，“你一大早背着我给别人发消息，你冲我说不爱了，全他妈是因为我想多了！！”


    “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何志诚也终于提高了声音，“李野，你先冷静——”


    “那你跟我解释，你为什么突然不爱我了！”李野盯着他，满脸通红，“我们跨年那晚上你还说想亲我，你说等我回来就载我去兜风。这才过了一个多月，你就不爱了？你是人吗？”


    “我说了，是我自己的原因。”何志诚的声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不起波澜的平，“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自己什么原因？”


    何志诚沉默着没回答。


    “说啊！”李野朝他吼，却带了点哭腔。


    何志诚站在桌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又松。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淡。


    “这一个多月，你不在的时候，我过得也挺好的。”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班。”何志诚的语气再平常不过，“我发现其实一个人也可以。”


    “而且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轻松。”


    李野的拳头在身侧攥紧，肩膀不可抑制地在抖。


    “你猜的也没错。”何志诚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可怜李野的意味。“霍然确实不只是朋友。”


    “霍然是我曾经交情多年的同学，他很有才华，无论是资源还是性格，我们都门当户对。至于你，李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或许你和我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应该在一起。”


    何志诚的目光落在李野身上，不躲不避。


    “你不配和我在一起。”


    李野愣住。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先是不信，再然后是一种何志成诚见过的、很熟悉的表情——像一个人被从很高的地方推下去，还没落地，但已经知道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


    痛苦。


    何志诚看着李野痛苦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他终于不用装了。


    不用装温柔，不用装心疼，不用装出一副“我也舍不得你”的样子来维持这段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关系。那些日子里他说过的好听的话、做过的体贴的事，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真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接近李野是因为无聊。锈城太小了，日子太空了，殡仪馆的活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李野刚好出现在那个雨夜，粗糙的、热烈的、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一个老实人。


    何志诚承认，他确实被吸引过。但那种吸引不过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就像画画的人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模特，想画两笔，画完了也就放下了。


    他没想到李野会当真。更没想到自己会被缠住这么久。


    可毕竟，李野不过是个人人都看不起的贱狗。贱狗是可以被玩弄践踏的，别人可以，他何志诚凭什么不能？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骗了李野的身心，骗了父母和全锈城的人，甚至也快要骗了自己。但他知道这其实只是演戏，演出来的东西可不能当了真。


    所以现在，趁还来得及，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切掉，是最明智的做法。


    至于李野会不会痛——


    那是他的事。


    “李野，我早就警告过你的。”何志诚一字一句地说，面色冷酷，“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当初接近你，也只不过是图个消遣。等我腻了，玩够了，就可以把你随意地丢掉。”


    “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不信！”李野突然抬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动作粗鲁，也带着不顾一切的急。“你在骗我生气对不对？”


    “骗你做什么。”何志诚的语气淡得残忍，“你配让我花这么多心思吗？”


    “那你承诺过得……一辈子的事，就这么轻易反悔了？！”李野喉咙嘶哑地吼出来，他看着何志诚，眼神到现在还难掩深情，“我喜欢你啊，你以前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你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说只要我们——”


    “人是会变的。”何志诚被他揪着衣领，身体往前倾着，没有挣扎，声音还是那样冷静，“李野，我累了。”


    李野听完一愣，抓着何志诚衣领的手臂突然不稳。


    他忽然觉得不真实。


    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他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穿着早晨胡乱套上的毛衣，像一个被人从梦里揪出来、还没分清东南西北的人。


    昨天晚上他还觉得这间屋子是家，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现在他忽然不认识这里了。


    曾经，在李野早已心灰意冷的时候，在兜兜转转过着没什么意义的苦日子的时候，是老天给了他好运，让他遇到了何志诚。


    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以接纳他、鼓起勇气用真心去爱他的人。而现在


    这个人也要离开他了。


    半晌，李野回过神来，剧烈的耳鸣中，他看着何志诚的嘴巴。


    “所以你打算怎样？”何志诚冷冷地对他说，“把我揍一顿？像上次那样？”


    过往的回忆总是毫无预兆地攀附上来，搅得他痛彻心扉。李野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会再打你了。”他恍惚地说。


    何志诚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没看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往门口走去。路过李野身边的时候，何志诚侧了一下身，刻意避开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第59章 爱意，恨意


    出租屋里已经一个星期没开过窗了。


    暖气片还在照常烧着，把那股闷热一遍一遍地往屋里灌。


    空气又干又浊，客厅的折叠桌上摞着几桶敞开盖的泡面，散出过了期的酸味，混着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的焦臭，搅在一起，黏在所有东西上面，散不掉。


    厨房水池里泡着几个碗，碗碎了，上面的油渍没人擦。几个啤酒罐歪歪扭扭地扔在那儿，有一个滚到了灶台底下。


    卧室门是大开着的，里头更乱。


    空衣架乱七八糟地挂在衣柜。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的某侧，另一侧空着，床单皱巴巴的。


    枕头的其中一个被他抱在怀里。枕套上有几块深一些的颜色，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李野躺在床上，睁着眼。


    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歪歪扭扭地拉到墙角，裂缝里发了黄，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年头太久了。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其实也没在看。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没往脑子里去。瞳孔放空，焦点虚着，像一台坏了的电影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画面也没有。


    他已经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了。


    可能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手机不在手边，他也懒得找，反正现在也没人给他打电话。


    省城那边的工地他这两天没去，工头打电话催了他好几遍，他都没接。小陶也发了消息，问他怎么样了。他回了个“没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管子偶尔会“啪”地响一声，墙那头，隔壁人家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


    李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旁边的枕头上。


    那是何志诚睡过的那个。枕套没换，还是他在的时候铺上去的。白色的棉枕套，洗过很多次了，软，起了些毛。


    上面没什么味道了，一个星期了，什么残留的气息都散干净了。


    他还是每天把这个枕头搂在怀里睡。


    何志诚走的那天，没带太多东西。牙刷、毛巾、换洗衣物，还有画具，装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那个小投影仪留下了，因为是李野给他讲价买的，不算他的。


    走的时候甚至还把地板拖了一遍，垃圾袋换了新的。几件不要了的旧衣服叠好，搁在沙发上。


    干净、利落，像处理一桩跟自己无关的公事。


    李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了很多。脑子里闪回不断，跟门口的垃圾袋似的，什么都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又臭又沉。


    他想到第一次在巷口碰见何志诚的那个雨夜，包子铺里两碗豆腐汤的热气，还有那个人在灯下画画时安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