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微不可查的，但李野还是感觉到了。


    他刚要再贴近一点，何志诚已经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从他的怀里滑了出去，往旁边挪了半步。


    “风大，你先进去。”何志诚说，语气平常。


    李野的手臂悬在半空，扑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没收回去。


    “怎么了志诚？”他看着何志诚的侧脸。


    “没怎么。”何志诚把烟夹在手上，弹了弹灰，“你去穿件衣服，别冻着。”


    李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再凑过来。他转身回屋，从椅背上抓了件毛衣套上，又折回来，靠着阳台门框站着。


    “昨晚没睡好？”他问。


    “还行。”


    何志诚淡淡回了一句，没有看他。


    李野皱了下眉。他这人虽然糙，但跟何志诚待久了，有些事还是能察觉的。


    何志诚平时冷归冷，但不是这种冷法。今天这个状态，回避身体接触，目光不落在他身上，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不对劲。


    但李野没追问。他以为是昨晚闹得太过了，对方身体不舒服，或者单纯的起床气。


    “我去做早饭。”李野说，“想吃什么？”


    “随便。”


    李野无奈笑了下，走进厨房，开始翻冰箱。


    昨晚的锅还没洗，灶台上也是乱的。他卷起袖子，先把锅刷了，然后烧水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个鸡蛋进去，又切了几片白菜叶子。


    锅里慢慢有了热气，雾蒙蒙地往上冒。


    面煮好端出来的时候，何志诚已经从阳台进来了。他坐在折叠桌前，手里还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吃面。”李野把碗搁在他面前。


    何志诚“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


    屋里很安静，筷子偶尔碰一下碗沿，发出几声脆响。


    李野吃得快，三口两口就见了底，最后连汤都喝光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看向对方。


    何志诚的面还剩大半碗，只吃了几口就在那儿拨弄，筷子搅来搅去的，面条都搅散了。


    “不好吃？”李野问。


    “还可以。”何志诚说，又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李野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准备洗碗，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上扣着的那部手机。


    屏幕朝下，但通知灯在闪。一下，一下，绿色的。


    他没当回事，拿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啦地响起来，瓷碗碰着不锈钢水槽，叮叮当当。他把锅和碗都洗了，手背上溅了一层水。


    等他擦着手出来，何志诚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正在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跟谁聊天。


    “谁啊？”李野随口问了一句，拿毛巾擦着手。


    “朋友。”何志诚没抬头。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何志诚把消息发出去，锁了屏，把手机装回裤兜里。


    李野看着他收手机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屋里暖气不算特别足，玻璃上还起着雾，桌上那碗剩面已经有点坨了。李野没追问，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志诚。”


    “嗯。”


    “你昨晚是不是不太想？”


    何志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你昨晚是不是不太想做。”李野说得很直接，他转过头看着何志诚的侧脸，“你从头到尾都没怎么主动。”


    何志诚放下杯子。“你喝了酒，我怕你伤着。”


    “我问的不是这个。”李野的声音沉了一些，“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


    何志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过了几秒，才说：


    “那天确实没什么兴致。”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静了一瞬。


    李野盯着他。


    “没什么兴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地笑了一声，“你一个多月没见我，也没兴致？”


    “人不可能什么时候都有兴致。”何志诚说，语气平静。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推开我？”李野的情绪开始不受控了，“你要是不想，你直接说啊。你不说，反而由着我来，好像我强迫你一样，到底什么意思？”


    何志诚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


    “非要让我说是吧？”


    李野看着他。


    “你跑了四个小时回来，还买了礼物。”何志诚的语气很淡，“我不想让你难堪。”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李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的手攥着沙发扶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何志诚也不想再解释别的。他站起身，把水杯端进厨房。


    李野也跟着站起来了，几步走到厨房门口，堵在那里。


    “何志诚，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李野的火气上来了，他指着客厅的方向，“你从早上到现在，不让我碰，不看我，连吃个饭都在应付。你把我当傻子呢？”


    何志诚背对着他，在水池前站着，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往下冲。


    “先关上水。”李野说。


    何志诚没听。


    “我说关上！”李野一步跨过去，伸手把水龙头拧死了。


    水声骤停。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子里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两人面对面站在窄小的厨房里。何志诚靠着水池，李野堵在门口，中间不到一步的距离。


    “告诉我啊。”李野呼吸混乱，心脏跳得重了，在胸腔里钝痛，“怎么了？”


    何志诚看着他。


    李野的下颌线紧绷着，眼睛发红，脖子上有昨晚留下的那一小块青紫，是他咬的。


    何志诚移开了视线。


    “李野，”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是不是到头了。”


    空气一滞。


    水龙头的出水口还挂着一滴水，鼓着，终于“啪嗒”一声落进池子里。


    李野觉得耳朵嗡了一下。


    “所以，你是要和我分开吗……”李野的声线在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脚下有些沉。


    “对，我觉得我们应该停一停了。”何志诚看着水池里没洗完的杯子，“你回省城好好干活，我在这边好好上班。各过各的。”


    李野愣了两秒，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更无论如何不愿相信。可来不及反应，骨子里的那股火爆脾气就先冲上来了。


    “谁他妈和你各过各的？”李野的声音拔高了，“何志诚你是不是神经病？！”


    “我不是。”


    “那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他妈跑了四个多小时回来，大半夜敲你的门，就为了见你一面，你现在跟我说各过各的？！”


    “所以我说你不该回来。”


    “你——”李野本来很气，听到这句时，眼下竟有些慌乱了。他一把抓住何志诚的肩膀，把他从水池边扳过来，试图将他拽醒，“你总得有原因吧！”


    何志诚被他拽得踉跄几步，背撞在灶台边沿上，疼得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他抬起头，跟李野对视。


    顿了顿，他说：


    “我不爱你了。”


    何志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表情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终于说出口的事。再平常不过。


    “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爱。”他看着李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能一直爱你。”


    李野松开了手。


    像手指忽然失了力，自己从何志诚肩上滑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厨房门框上，“咚”的一声。


    厨房里很安静。暖气片在隔壁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咔嗒”，窗外有人开始在楼下发动汽车，引擎声呜呜的。


    李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盯着何志诚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莫大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何志诚说。


    “你骗我。”李野的声音哑了，你手机里那个人是谁？刚才发消息的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李野冲到客厅，一把抄起何志诚放在桌上的手机，“你让我看。”


    “李野——”


    何志诚快步跟出来，伸手去夺。但李野不给他机会，把手机举得老高，另一只手挡着何志诚，拇指已经划开了屏幕。


    聊天界面跳出来。最上面的一条对话，备注名是霍然。


    消息很多，最后一条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何志诚发的：


    【谢谢你。有些事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霍然回：


    【好。（紫色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