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衬衫，掌心贴上去。


    霍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志诚，你……”


    他低头看着何志诚。何志诚的眼睛湿漉漉的，醉了以后，那抹平时挡在外面的冷淡全没了，露出底下一些脆弱的、柔软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滚了两下。


    “李野……”


    声音很轻，也含混不清。


    听到这个名字，霍然心里那股喜悦和期待着的感觉瞬间没了，他身体一愣。


    何志诚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的手还搁在霍然的后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衬衫的布料，嘴角甚至浮起一点模糊的的笑。


    “李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沉，“我想你了……”


    霍然撑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何志诚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发红的脸颊、汗湿的额头、和那双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却看的不是他。


    霍然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直起身，一条腿跪在沙发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志诚。


    “何志诚。”他的声音变了，平时装出来的温和语气不复存在，他强忍着气。


    “你告诉我，为什么？”


    何志诚眼神的焦点是散的，意识好像还不清醒。


    “我帮你处理案子，从杭州跑到你那个破县城，帮你跑律所、写律师函，帮你善后。”


    “你找我我就随叫随到。你来杭州，我帮你租房子，给你接风，替你张罗所有的事。”


    “我做得够好了吧？”霍然问道。


    “可还是比不上那个李野。”


    霍然笑了一下。嘴角一扯，扯出一个很苦的弧度。


    “那个李野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去爱他？


    “甚至……甚至分手了你也还在想他？”


    沙发上的人还是没反应。


    过了两秒，何志诚反倒傻笑了一下。


    没有来由的，轻轻地，嘴角弯了弯，像是醉了以后脑子里闪过了什么画面，大概跟那个名字有关，让他觉得高兴。


    那个笑容把霍然最后一点理智也打散了。


    他盯着何志诚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腿从沙发边上收回来，翻了上去，他跨坐在何志诚的身上。


    霍然的重量压下来，何志诚的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


    霍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衬衫。


    衬衫从领口往下扯开，露出底下精瘦的胸口和一截腰线。


    第四颗。第五颗。


    全解开了。衬衫敞着，挂在肩膀上，没脱，布料垂下来，蹭过何志诚的手臂。


    霍然的呼吸变得重了。他低下头，看着何志诚半敞的衣领，还有他毫无防备的、醉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俯下身，手撑在何志诚耳侧。


    既然占有不了你的心，那就先占有你的身体吧。霍然笑着想。


    他捏起他的下巴，嘴唇凑过去，离何志诚的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叮咚。”


    霍然的动作顿住。


    门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刺得人脑子里一清。


    他闭了下眼，牙关紧了紧，然后慢慢从何志诚身上撑起来，脚落在地板上。


    衬衫还挂在肩膀上，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把扣子胡乱系上，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扣错了一颗也没管。


    “来了来了。”他随手抓起眼镜，戴上，然后扬声朝门口喊，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随和的调子，“陈述，你怎么又忘带东西了！”


    他拧开门锁，把门一拉。


    门口站着一个人。


    并不是陈述。


    一个很高的男人，肩膀宽，身上穿着件深色的棉袄，拉链拉到了脖子根。头发是乱的，像赶了很远的路没来得及打理。


    他额角渗着汗，眼圈发红，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冷风灌过来的、粗糙的寒气。


    霍然不认得他。他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皱起了眉。


    “你谁啊？”


    他没有回答。


    那人的目光错开，越过他的肩膀，扫进了屋里。接着，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径直从霍然身边挤了过去，肩膀撞开他，大步往客厅走。


    “哎——你干什么？！”霍然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回头看着那个闯进来的人。


    李野和没听见一样。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见了沙发上的何志诚。


    灯光昏暗，何志诚半躺在那里。衬衣领口敞着。脸红得不正常，头发散着，一只手垂在沙发外头，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茶几上摆着两只空红酒瓶，几个啤酒罐，一地的外卖盒和瓜子壳。落地灯的暖光晕晕地照着，房间内一片狼藉。


    李野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他看了一眼沙发，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霍然——衬衫扣子系错了，领口歪着，头发也乱了，脖子上还有一层潮红。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快步走到沙发前。李野蹲了下来。


    “志诚。”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扶住何志诚的肩膀，声音很温柔，跟刚才闯门时判若两人。


    “志诚，醒醒。”


    何志诚没反应。眼皮抬了一下，没有睁开。


    李野的手指碰到他的脸，滚烫的。手掌贴上何志诚的额头，又摸到他的脖子，全是汗。


    “你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李野的声音发紧，他捧着何志诚的脸，轻轻拍了两下，“哪个混蛋把你灌的？啊？”


    何志诚的眼皮终于颤了几下，嘴唇嗫嚅，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李野没等，他站起身，几步跨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一声，他抓了个杯子冲了冲就接了半杯凉水，又觉得太凉了，倒掉一半去灌了些热的，嘴唇试了试温度，才端着出来。


    他重新蹲到沙发边，一手托着何志诚的后脑勺，把他扶起来，另一手举着杯子送到他嘴边。


    “来，喝点水。”


    何志诚的嘴唇碰到杯沿。水流进去一点，他本能地咽了一口，然后喉咙猛地一缩——


    “呕——”


    他转过头，一大口酸涩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吐在了沙发边的地板上。红酒、啤酒、胃液混在一起，颜色难看得很，气味也冲。


    李野一边扶着他，一边赶紧把杯子搁到茶几上，腾出手来拍他的背。掌心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力道不重。


    “吐出来就好了。”李野拍着他的背，声音温和，“没事了志诚，都没事了。我在呢。”


    何志诚趴在沙发扶手上又干呕了两下，五脏六腑都在翻搅。胃里的东西倒得差不多了，嗓子烧得火辣辣的。


    接着，意识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先是身体的感觉，胃还在翻，脑袋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然后是触觉，有人的手在他背上，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掌心很热。


    他认得这只手。


    何志诚的身体僵了。他轻轻抬起头。


    视线还有些花，晃了两下才聚焦。面前的那张脸在灯光底下慢慢变得清晰——黑，瘦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刮得不干净，眼眶红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对。


    他不应该在这儿。


    何志诚的瞳孔骤然缩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他伸手就把李野一下子推开。力气不小，将人推出了半臂的距离。


    李野没防备，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你怎么在这儿？”何志诚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脸上的红还没退，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声音也跟着沉下来，“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李野坐在地上，被他推得有些发懵，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


    他的视线闪了一下，没敢跟何志诚对视。半晌，他抿了抿嘴。


    “何颖。”他说。


    何志诚的脸色变了。


    一股失策了的难堪混着恼意涌上来，堵得他难受。他低头咬了咬后槽牙，半天没说话。


    这个何颖，以后什么都不该告诉她。


    何志诚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还有些软，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闭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跟着起伏了两下。接着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整了整歪掉的衣领，然后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霍然。


    霍然靠在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句话也没说，表情复杂地看着客厅里这一出。


    “霍然，”何志诚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来，有些尴尬，也带着点勉强，“你怎么还没回去？现在几点了？”


    霍然的嘴唇动了一下，刚准备开口——


    “呲拉！”


    一声布料被拉扯的声音。


    李野已经从地上起来了，两步冲到门口，一手揪住了霍然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