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衣领口被他攥成了一团，扣子崩开一颗。霍然被他拽着往前带了半步，差点撞上门框。


    “就是你？”李野盯着他的脸，眼睛通红，怒意从胸腔底部一路烧上来，滚烫得吓人，“就是你勾引的志诚？”


    “你放开——”


    “是不是你这个混蛋？！”


    “不是！”霍然被他揪得脖子往后仰，眼镜也扯歪了，他抓着李野的手腕想掰开，声音拔高了，“我是他朋友！”


    李野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张白净的、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的脸。然后他的目光往下一扫，看见了衬衣上系错的扣子。


    “你不知道他不能喝这么多酒吗？”


    话音刚落，没等霍然解释，李野松开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又脆又狠。


    霍然的脸被打偏过去，眼镜飞出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他的身体瞬间就失去重心，踉跄两步，最后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霍然！”何志诚脸色一下变了，快步冲过去。


    他蹲下身，先去扶人，又赶紧弯腰去捡眼镜。


    “你没事吧？”何志诚摸了摸霍然的胳膊，把眼镜递给他，又去查看他脸上的伤。


    霍然捂着脸，嘴角磕破了，一丝血渗在手指缝里。


    李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何志诚对霍然的那种关切，很自然，也近乎体贴，似乎是早就习惯了的。就像他以前对李野那样，理所应当。


    李野的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血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股醋意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不是滋味。


    “好啊志诚。”他的声音发抖，却笑了一下，咧着嘴，笑得很难看，“你果然还是向着他。”


    “如果我没出去打工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变心了。”李野脸色凄凉，他指着霍然，指尖在抖，“怪我自己，也怪这个小白脸儿。”


    何志诚的脸色阴沉下去。他没说话，顾自把霍然从地上搀起来。


    霍然脸上的巴掌印红得非常直观，他站稳，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把眼镜戴回去。


    镜片裂了一道纹。他透过那道裂纹看着李野，喘了两口气。


    “刚才你骂谁？”霍然的声音挑得不高，但咬字一听就压着火。“谁是小白脸？”


    这句话还没说完，刹那间，他直接挥起拳头朝李野砸过去。


    这一拳来得急，角度也不差，正冲着李野的下巴。但霍然到底是个拿笔杆子写法律文书的，跟一个扛了半辈子水泥的搬运工比，力气差得远。


    李野偏了下头，拳头擦着他的侧脸掠过，只蹭掉了一点皮。他反手一把抓住霍然的手腕，往后一拧，霍然“嘶”了一声，手肘却已经顶了过来，撞在李野的腹部。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你们不要打了！”推搡之中，何志诚冲上去拉，“都冷静一点！”


    一片混乱下，没人听他的。


    李野甩开何志诚的手，肩膀往前一送，又要去够霍然。霍然被推到墙角，左手抄起茶几上的空红酒瓶，抡起来就要砸。


    “李野你他妈够了！”何志诚红着眼吼了一声，双手摁住李野的肩膀，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推——


    他用力过猛了。


    李野的脚正好绊到茶几腿，身体猛地往后仰去，后背重重地撞上客厅角落的储物架。


    “砰——！”


    木架剧烈晃了一下。上面的东西全跟着动了：书、台灯，还有摆在最上面的一个陶瓷罐。


    那个罐子晃了两下，从架子边缘滑脱下来。


    “哐！”


    陶瓷罐砸在地板上，瞬间碎成好几块。七零八散地溅开，有两块滑到了沙发底下。


    储物架紧跟着往侧面倒了下去。书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台灯也滚了出去，灯罩瘪了一角。


    李野靠在墙上，后背一阵剧痛。


    撞到了肩胛骨的位置，疼得他眼前发黑一瞬。他弓着身子，按住自己的右肩，大口喘了几下。


    屋里一下子静了。


    碎瓷片在地上反着光，乱七八糟。


    李野撑着墙，缓了两口气，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何志诚。


    何志诚还站在原地，他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没有了。眼神落在李野身上，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慌。


    他刚才把李野推到了架子上。是他亲手。


    李野看着他，按在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发出很轻的响。他眼眶红着，泪没掉下来，胸口却还在重重起伏。


    屋里那点残存的暖气从出风口吹过来，“哗啦”，地上某本书的页脚被簌簌吹开。


    一道光从台灯那边，照在散落开的书页上。何志诚看着光下刺眼的几行字，眼尾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李野的声音。


    “何志诚。”


    他说：


    “你要是从来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怒意没有了，剩下某种无力到最后的情愫。


    何志诚听完，倏地一怔。


    他的身体晃了下。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滚动。


    他无法回答。目光从那束光里移开，转到李野的脸上，往下，又重新落在了地板上。


    碎瓷片之间，有一张纸。


    那是他之前放进去的，对折过，白色，从那个碎掉的陶瓷罐里掉出来。


    纸角被酒渍洇了一点，颜色变深了，但上面印着的红色印章还是清晰的。


    何志诚看见那张纸的一瞬间，脸色一沉。他弯下腰，伸手去捡。


    李野也注意到了。他看见了何志诚那个慌张的、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立刻什么都不管了，右肩的疼也不管了，几步冲上前，手比何志诚快了一拍，指尖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何志诚的手也碰到了。


    两个人的手同时攥住了那张纸。


    第62章 真相大白


    “给我！”何志诚抬起头，声音陡然变了调，“松手！”


    “你藏什么？”李野的手指死死捏着纸角。


    何志诚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试图把纸从他手里夺出来。“李野，听话！别闹了！”


    李野不愿撒手。何志诚也不撒。两人拉扯着，纸在中间绷紧成了薄薄一片。


    “呲啦——”


    突然，那张纸从正中间撕开了。


    李野一个踉跄退了两步，背靠上了墙。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纸。


    纸张不大。正规的、打印过的格式，上面有表格线和宋体字。上半截被何志诚攥着，他手里只有下面那一半。


    他看见锈城市人民医院的红色印章，盖在一个表格上。表格里印着几行字，其中有两行，打印得清清楚楚：


    【脑CT……影像学诊断……】


    【病理分期……肿瘤……】


    李野盯着那几个字。


    手指开始发抖。那张纸在他手里被攥出了褶子。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就不太了解是什么意思了。可无数的闪回和片段从脑海中相继掠过——何志诚的这几天的种种反常、他的冷淡、这张诊断书、他所做的一切……


    李野蓦然愣住了——这一切忽然全有了一个荒唐又残酷的理由。


    他慢慢抬起头。


    何志诚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另一半纸，那股刚才还在冷着脸的利落劲没了。他垂着眼，慢慢抬起手来，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屋里很安静。


    霍然靠在墙角，捂着嘴角，一句话也没敢说。


    李野的眼眶顿时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积着，没掉下来。他的嘴唇开始抖，手里的那半张纸也在抖。


    “志诚。”他说，“你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何志诚站在对面，脸色白得难看。


    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疲惫，不知道是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的缘故，还是因为单纯喝多了酒。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连站着似乎都很勉强。


    他现在只想躲到卧室里，身体倒下去，然后闷头就睡，立刻，马上。至于明天呢，明天该怎么办？


    他不想考虑了，考虑也没有意义了。人在任何事都不再重要了的情况下，往往会变得豁达。


    去他妈的明天。


    何志诚抬手抹了一下脸，眼睫还垂着，不去看李野。


    客厅里那股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被那张撕破的纸泼了个干净。剩下的东西比火药更重，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李野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这个病……”李野看着何志诚的眼睛，努力压下发抖的声线，“你知道了多久了？”


    何志诚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再藏也没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眼诊断单上的日期，过了两秒，才抬眼看向李野。


    “从锈城那边查出来，到现在，快一个月吧。”


    李野盯着他，耳边忽然嗡了一声，四周开始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