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裴辞尘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按了开关，然后擦擦手，走回客厅。


    宋清衣正坐在沙发上，姿势有点拘谨。


    毕竟昨晚在这儿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


    裴辞尘走过去，弯腰，又把他抱起来，自己先坐到沙发上，然后把他放到自己腿上。


    宋清衣被这个姿势弄得有点脸红，但也没挣扎，只是靠在他怀里。


    裴辞尘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昨晚的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还没跟我说。”


    宋清衣愣了一下：“什么？”


    “你昨晚知道自己中药了。”裴辞尘看着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


    宋清衣沉默了。


    裴辞尘等着他回答，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宋清衣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小时候……不太一样。”


    裴辞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抚摸着，等着他继续说。


    宋清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刚出生那会儿，爸妈都很忙。公司不稳定，他们天天在外面跑，没时间管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保姆带着，吃饭睡觉，一个人玩，一个人待着。他们偶尔回来，待一会儿又走了。”


    裴辞尘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我姑姑从国外回来，看到我一个人在家，觉得不行，就把我接到国外去了。”


    宋清衣说，“她在那边定居，工作也稳定，照顾我方便。我在那边待了好几年。”


    “几岁去的？”裴辞尘问。


    “三岁多吧。”宋清衣说，“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很小。”


    裴辞尘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在那边挺好的。”宋清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姑姑对我很好，上学放学都是她接送，周末带我去玩，放假带我去旅行。我以为……我以后就在那边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八九岁的时候，想家了。就是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他说，“我跟姑姑说，我想回帝都，想看看爸妈。姑姑给我买了机票，送我回来。”


    裴辞尘的心揪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人。”


    宋清衣说，“一个小婴儿，躺在摇篮里，睡得很香。爸妈说，那是弟弟，叫宋栖白。”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但裴辞尘听出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我那个时候很难过。”


    宋清衣说，“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我，却有时间生下弟弟，照顾他。他们在我面前抱着弟弟，哄他睡觉，喂他喝奶，我从没见过他们那种样子。”


    裴辞尘的手握紧了他的手。


    “但我没办法。”


    宋清衣说，“他们不喜欢我，从小就那样。我得让他们喜欢我一点。所以我尽力对弟弟好，带他玩，照顾他，什么都让着他。我想，这样他们会不会就喜欢我了？”


    裴辞尘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宋清衣说，“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出事。所以从小，她就不太愿意看我。爸爸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怪过我。”


    裴辞尘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想看见我。”


    宋清衣说，“把我送走，不是因为怕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是因为不想我待在他们面前。”


    裴辞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长大一点，我就明白了。”宋清衣说，“无论我怎么努力，他们都不会喜欢我的。我爸骂我的时候，我妈从来不拦着。我爸关我禁闭不让我吃饭的时候，她也当没看见。所以我就不挣扎了。”


    “但是弟弟不一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弟弟是对我最好的人。”


    裴辞尘看着他，一直用手揉着他的手腕。


    “那一次，我被爸爸骂了，关在房间里不让吃饭。我那时候小，饿得难受，就在房间里哭。后来门开了一条缝，弟弟钻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干。他才多大啊，刚会走路没多久，话都说不清楚，就拿着饼干往我嘴里塞，说‘哥哥吃，哥哥不哭’。”


    宋清衣说着，嘴角弯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


    “还有一次，爸爸要打我，他跑过来拦在面前，那么小一个，张开手挡着我，说‘不许打哥哥’。我爸爸被他逗笑了，就没打。”


    第66章 没有人能妨碍你


    裴辞尘的眼眶更红了。


    他几乎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所以后来接手宋氏，我一心想做出成绩。”


    宋清衣说，“不是想向他们证明什么。我知道公司迟早是弟弟的，我没想争。我只是……想多给他留点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裴辞尘。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裴辞尘看到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


    宋清衣说，“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这段关系……这段不怎么让人开心的关系，我不想让它影响到你和我之间。所以我尽量避免，尽量不让你看到那些。”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裴辞尘的脸。


    “昨晚那个情况，我下意识就选择了隐瞒。”


    他说，“而且离家确实不远了，我想着能撑到家。让你少担心一秒，就是一秒。”


    裴辞尘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酸得要命，疼得要命。


    他知道他的宝贝和家里关系不好。


    从第一次去医院他就看出来了，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也拼凑出了一些。


    但他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


    从小一个人，被丢在国外，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了别人。


    努力讨好却永远不被喜欢。


    唯一对他好的，是让他感受到不幸的弟弟。


    他想起宋清衣说的“他拦住爸爸，不让爸爸打我”。


    打他。


    他爸爸打过他。


    裴辞尘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眨了眨眼，想把那些东西逼回去，但没成功。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宋清衣的手背上。


    他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宋清衣的颈窝里。


    宋清衣感觉到颈窝里有点湿，温热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裴辞尘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揉了揉。


    “怎么又哭了？”他问，声音软软的。


    裴辞尘没说话，只是埋在他颈窝里，肩膀轻轻抖着。


    宋清衣也没再问，就让他这么抱着，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裴辞尘才闷闷地开口。


    “你爸打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打哪儿了？”


    宋清衣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疼的。”


    “我问你打哪儿了。”


    宋清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都打过。”


    裴辞尘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宋清衣，那双桃花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宋清衣看着他，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


    “没事的。”他说，“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裴辞尘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你小时候挨打，一个人被关禁闭，还要一个人偷偷难过伤心，这过不去。”


    宋清衣看着他，没说话。


    裴辞尘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什么东西。


    宋清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流了泪。


    “以后有我。”


    裴辞尘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认真，“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但从现在开始，以后的事，都有我。谁也不能欺负你，你爸妈也不行。他们以后要是让你再伤心难过，我就把你接走，再也不回去了。”


    宋清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暖。


    “好。”他说。


    裴辞尘看着他，又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拉钩。”他说。


    宋清衣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拉钩。”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窝在沙发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辞尘的下巴抵在宋清衣肩膀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头发。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只是鼻音还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