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咬字清晰，声音甜美，语气亲热，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乔沐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可太了解裴辞尘了，这个人笑得越甜，心里憋的坏就越大。


    上次裴辞尘用这种笑看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乔沐安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他忽然觉得今天不该来的。


    他应该找个借口说感冒了，或者说公司临时有事，或者随便编个什么理由都比现在站在这里强。


    但他已经被裴叙牵进来了，当着全家人的面，跑也跑不掉了。


    他干笑了一声，说了句“乖”，然后迅速转身，走到黎玥那边去了，找了个沙发坐下来，端起一杯茶假装很忙地喝起来。


    裴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看着裴辞尘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估计要被这个小崽子脱一层皮了。


    他这个弟弟，表面上看着不在乎，笑嘻嘻的，其实心里的小本本记得清清楚楚。


    谁欠他什么，谁瞒了他什么，他一件一件都记着，等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一笔都不落。


    裴叙下意识地看了乔沐安一眼。


    乔沐安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今晚不好过。


    宋清衣坐在裴辞尘旁边，从裴叙和乔沐安进门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他面上不显，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心里已经看呆了。


    没想到事情还能是这个发展方向。


    他伸手，牵住了裴辞尘，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暖意从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慢慢传开。


    他的拇指在裴辞尘的手背上轻轻地揉了揉，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安抚着他家炸了毛的猫咪。


    裴辞尘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气，被这一揉，揉得一点不剩了。


    他反手握住宋清衣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被瞒了这么久确实不太舒服，但看到裴叙和乔沐安站在一起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哥那个人，从小就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从来不跟任何人说累，如果乔沐安能让他放松一点，那是好事。


    而且乔沐安是他兄弟，知根知底，总比其他小妖精好。


    但该装的还是要装的。


    裴辞尘眨了眨眼，眼睫扇动了两下，眼眶里忽然泛了一层水光，薄薄的，像是冬天玻璃窗上蒙的那层雾气，将落未落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心软。


    宋清衣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裴辞尘拉坐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旁边，低下头轻声问他怎么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裴辞尘顺势把脑袋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好像个傻子，”他说，“两个人在我面前谈了这么久的恋爱，我一点都没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以后还得叫乔沐安嫂嫂，明明是和我一辈的，偷偷背着我升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宋清衣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是在撒娇吗？


    旁边的哥哥姐姐们一直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裴琮听到“我好像个傻子”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就开始抖了，他拼命咬着嘴唇忍着，但笑声还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了一点，发出“哧”的一声。


    裴筠在他旁边，手伸过去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示意他忍住，但裴筠自己的嘴角也翘得老高，眼睛弯弯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黎书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裴叙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裴辞尘靠在宋清衣怀里的样子，摸了摸鼻子。


    然后他看了乔沐安一眼，坐到了他的旁边。


    乔沐安也在看那边。


    裴辞尘靠在宋清衣怀里，额头抵着人家的锁骨，宋清衣低着头，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着，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裴辞尘整个人都被宋清衣的影子罩住了。


    乔沐安收回目光，转向裴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心虚，也有一点无奈。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裴叙的肩膀上，肩膀微微抖着。


    裴叙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以为他在难受，刚要伸手拍他的背，就感觉到乔沐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他要把头埋起来了。


    因为乔沐安整个人埋在裴叙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出声，憋得耳朵都红了。


    第111章 好生不要脸


    他真是要笑死裴辞尘了。


    就那一套表演，在乔沐安眼里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认识裴辞尘二十多年了，这个人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刚才那两句听着是委屈，实际上是在给他们上眼药——你看我多懂事，被瞒了这么久都不发脾气，还笑眯眯地叫嫂嫂，你们是不是应该更内疚一点？


    乔沐安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小子明明是在演戏，但是他还真有点内疚了。


    笑的是裴辞尘谈恋爱之后演技见长，以前只会摔门走人，现在居然学会以退为进了，进步不小。


    更重要的是，他家那个小男友，现在眼神里全是心疼，可给他得逞了。


    乔沐安埋在裴叙肩膀上，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叙低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笑什么。


    乔沐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眼角还有一点笑出来的湿意。


    他看着裴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弟弟，好生不要脸。”


    裴叙没说话，但他看了一眼裴辞尘靠在宋清衣怀里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忍住了。


    那边，裴辞尘靠在宋清衣怀里，声音闷闷地说着什么，宋清衣低着头听，偶尔应一声。


    其他人都没有打扰他们，宋清衣的手指在裴辞尘的后脑勺上慢慢梳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凑到裴辞尘的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裴辞尘一个人能听见。


    “还难过吗？”


    裴辞尘在他怀里蹭了蹭，没说话。


    宋清衣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


    裴辞尘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凑到宋清衣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说了几个字。


    宋清衣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红得很快，蔓延到耳根，又蔓延到脖子侧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睫毛扇动了两下，嘴唇微微抿着。


    裴辞尘就那么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光还没完全退去，亮晶晶的，表情无辜得很。


    宋清衣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裴辞尘的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重新把脸埋进宋清衣的怀里，那副委屈的样子又回到了脸上，但埋下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高，只是没人看见。


    裴琮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裴辞尘和宋清衣那边凑过去，一脸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说什么了？我听见了，你刚才说——”


    他话还没说完，管家的声音就从餐厅那边传过来了。


    “先生，夫人，可以入席了。”


    裴琮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了，他张着嘴，看了看裴辞尘，又看了看宋清衣，裴辞尘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眶里那点水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干干净净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琮想问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只能憋回去，转头往餐厅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裴辞尘从宋清衣怀里坐起来，伸手拉了拉宋清衣的袖子，宋清衣看他，他朝餐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宋清衣站起来，裴辞尘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裴辞尘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往餐厅走。


    经过裴叙身边的时候，裴辞尘停了一下，看了他哥一眼。


    裴叙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但裴辞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笑了一下，拉着宋清衣走了。


    那个笑容落在裴叙眼里，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甜得他心里发毛。


    乔沐安从裴叙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裴辞尘和宋清衣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今晚你睡客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