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碟根本没几块，刚把人的味蕾吊起来，没了。


    “不够吃啊。”客人纷纷抱怨。


    温仲夏把大家的意见收集起来，并表态如果开卖的话，一定让大家吃个够。


    杭曜踌躇了好一会儿，又望了望日头，现在去的话应该不会又赶上她在吃饭了吧。


    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懊恼。


    他以前从未烦恼过吃饭，膳堂做什么他吃什么，可如今再吃，总觉得味道不对。


    已经有几日没去那小食摊，现在去大概不会显得很急切了。


    还未散学，那温氏小食摊没有客人。


    他远远就看见温娘子坐在餐桌上，似乎正在指点她弟弟念书。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的嗓音悠扬婉转，念起诗十分悦耳。


    温孟冬歪着脑袋问她：“阿姐，这后面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说男子沉溺在爱情里还可以脱身，可是女子一旦沉溺在爱情里，就无法挣脱了。”①


    温仲夏语重心长：“这可是千古名句，至理名言，所有女子都得铭刻在心，你得记牢了。”


    “阿姐，我不是女子。”小家伙呆呆地说。


    “不是女子更得记住，你以后可不能像这个《氓》里面的男子，始乱终弃，三心二意，要是那样的话，阿姐就不喜欢你了。”


    小家伙听得懵里懵懂，认真提问：“阿姐，那到底什么是爱情啊？”


    温仲夏愣住了。


    徐袖听得朗声大笑：“夏儿，他才几岁啊你就给他讲这个。”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温仲夏振振有词，“健康的情感观得从娃娃抓起。”


    她刚说完，就瞥见食摊前站着那位好心人。


    “客官，吃点什么？小馄饨刚包好的，肉夹馍也有，我记得上回你想吃没吃着。”


    这位客人还真是奇怪，每次都挑没人的时候来，难道他不用上课的吗？


    杭曜压住刚刚听到她那番话的惊诧和好奇，淡声道：“就来那两样吧。”


    温仲夏给他准备吃食，杭曜在小家伙的侧面坐下。


    温孟冬还记得这个在书肆给自己挑书的大哥哥，把《诗经》展示给他看：“大哥哥，我已经在念这篇《氓》了。”


    杭曜欣慰道：“哪里不懂，我教你。”


    温孟冬一点都不客气，当即把不解的地方提了出来。


    温仲夏愈发觉得自己挑了好位置，古有孟母三迁，在这里摆摊，那读书的氛围就是别处求不来的。


    “客官，你的吃食好了。”


    温仲夏给他端了过去，又在他对面坐下。


    杭曜看着那碟卤菜：“我没点这个。”


    “免费赠送的，我正在做小调研，看大家爱不爱吃，再决定要不要上这道卤菜，不过呢我得事先声明，这是用猪内脏做的，你要是吃不了我就撤了。”


    “猪的内脏也能吃？”


    “很好吃的，我是希望你能尝一尝，你的意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杭曜神情一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我的意见很重要？”


    温仲夏连连点头，每一位顾客的意见她都十分珍视。


    杭曜清咳一声：“那我便尝尝。”


    这是他第一次吃动物内脏，这块是猪肠吧，小圆筒状，皱巴巴的。


    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想大肠曾经装了什么东西，抿了抿唇，送入口中。


    咦？


    醇厚浓郁，嚼起来很糯，有一种独特的荤香味。香辣的料汁不会太辣，一点点的辣味和卤菜融合在一起，口感更加丰富。


    他以前听说那些穷苦人家吃不起肉，才买这些猪下水，但是在她竟然做的比肉还香。


    她的那双手是能化腐朽为神奇吗？


    这个小娘子不仅能读懂《诗经》，还能将这种脏污的食材做成美味，真是奇异又矛盾的人。


    杭曜一抬头，就见对面的小娘子单手撑着下巴笑脸盈盈，似乎明白他被这卤菜征服了。


    “你的手艺很好。”他实话实说。


    “谢谢，”温仲夏莞尔一笑，“所以如果我卖这道卤菜的话，你觉得会有人买吗？”


    “自然，至少我会。”杭曜说完立马撇开脸，自己好像回答的太快了。


    温仲夏满意道：“快吃小馄饨吧，一会儿该凉了。”


    杭曜低头喝汤，掩饰不自在的神情。


    小馄饨也好吃，他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在吃食上。


    不一会儿功夫，三个碗碟便空了。


    温仲夏开心地来收拾桌面，她最喜欢看别人把自己做的吃食吃光光。


    杭曜看着她笑，勾了勾唇，又道：“温娘子，上次你托我打听的事，我有了些眉目。”


    “嗯？”温仲夏停下手上的动作。


    卤菜


    “据我说知，目前太学任教的博士和学正中没有在外私收学生的，”杭曜道，“但有一个几年前曾在太学教过书的杜先生，倒是在家收了几个小童。”


    这位杜先生举人出身，才识渊博，因身体不适请辞归家休养，现如今又闲不住，便给几个孩童讲学启蒙。


    温仲夏一听当即把抹布放下，坐下来仔细打听。


    她那天在书肆其实是随口一说，没有料到这位才见过两三次的客人真的去打听了这件事。


    如果换成别的人，就算面上不表露出来，心中兴许都会想，一个摆路边食摊的平民，能认得几个大字足够了，还想找太学的先生，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眼前的人竟没有偏见，就冲这点，温仲夏决定原谅他说自己的字不好看。


    温仲夏询问了一下那位老先生的情况，越听越觉得很合适。


    如果能把小弟送过去，学上个一年半载，明年再去考太学的小学，成功几率会大很多。


    “只不过，”杭曜停顿了一下道，“他的束脩比较高。”


    温仲夏并不意外，名师嘛，学费高一点可以理解。


    左不过她努力多卖点吃食，攒够了钱再去拜访。


    温仲夏盈盈起身，朝他正正经经地福了一礼：“多谢郎君指点。”


    “冬儿谢谢大哥哥。”温孟冬也跳下长凳，拱起小手，弯腰鞠躬。


    杭曜连忙站起身，虚虚伸手：“事情还未成，不必多礼。”


    “不管这事能不能成，你的这份情我都会记着，今日这餐我请客，以后你就是我们的vi，不是，是贵宾，只要吃饭我给你优惠八折。”


    温仲夏比了个“八”，嘴角上扬，眉眼弯弯。


    杭曜眼底透出浅浅笑意，人家小本营生，他自然不会去占这种便宜，只说如果事情能成，到时候再请他吃一顿便可。


    “一定，一定。”温仲夏一口答应。


    杭曜这一餐吃得十分满足，这几日的空虚焦躁仿佛也被那美味填满了。


    “博士好。”一学生在走廊迎面碰到他，吓得打了一激灵。


    杭曜略点点头，便飘然走过。


    那学生目瞪口呆，今日的杭博士是怎么了，竟然没有责问他为什么上课时间不在讲堂。


    ……


    卤下水正式开卖，温仲夏刚开始不敢准备太多，一般只卤三副下水的量，很快就被一抢而空。


    这卤菜热吃、冷吃味道都好，还有学生无师自通，主动要求温仲夏把拌好料汁的卤菜夹到那白吉馍中。


    白吉馍本来就万物可以夹，光她自己吃过的就有夹青椒肉丝、孜然羊肉的，还可以把那金黄酥脆的炸货乱七八糟塞进馍里，吃得满嘴流油，那叫一个香。


    学生们爱吃，但又嫌猪下水这个名字不好听，还给起了个卤猪宝①的雅称，把温仲夏乐了好一阵。


    见大家爱吃卤菜，她准备再卤一些素菜，藕片、土豆、豆干、香菇、毛豆……


    清淡的素菜卤好后，能吃出肉的味道，却又不会太腻口，实属下饭、配酒之良品。


    冯宅。


    冯渊一跳下马车，拎着一个油纸包，撩起下摆快速往里奔。


    小厮跟在后面喊：“衙内，你得先去给夫人请安啊。”


    “我等会儿再去，”冯渊头也不回，“你就说我上学太累了，得眯会儿。”


    小厮望


    YH


    着主子风一般的身影，暗自嘀咕，又是这样，每次主子一偷懒不去，挨训的都是他。


    冯渊急匆匆回到自己房内，命下人取了碗碟来，然后门一关，把那宝贝似的油纸包打开，浓郁喷香的卤菜全部倒入盘中。


    旁边再配上一壶小酒。


    完美。


    这卤猪宝他一拿到手，就感觉最适合当下酒菜，故而忍了一下午，忍到散学回家。


    他摩拳擦掌，满眼放光，终于可以开吃了。


    刚夹起一块卤肥肠，小厮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衙内不好了，老爷也回来了，和夫人在正厅等你呢。”


    冯渊一听到父亲，手不禁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