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低头。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备注名是“法务-陈志平案”。聊天记录往上翻，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晚上王贞发的：“材料都齐了，什么时候放？”


    往下是陈又桉的回复：“再等等，先别动。”


    “我本来想等跨年晚会结束再处理，免得影响工作。”陈又桉把手机收回去，“结果昨天半夜陈志平那边的人自己慌了，先动了手。我们只好提前把料放出去，节奏被打乱了，所以看起来才像被人黑。”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起来：“我的人现在正在整理第二波证据，明天一早发。等热度再炒两天，我发个声明切割干净，该道歉道歉，该捐款捐款。这套流程我熟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吴霜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松动了一点。


    “你们的IP不一样，你工作室不可能用那个IP发。”


    “你查到的是什么IP？”陈又桉忽然盯住吴霜的眼睛。


    吴霜注视着他，忽然想到神话故事里摄人心魄的美杜莎，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浑身颤栗着石化。


    他不敢再看，眼神飘忽着错开，然后听到陈又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来。


    “小朋友，我做了十年演员了，和你们吴家的合作简直不要太多。”


    他立刻就提到了吴家，吴霜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石头，“所以这一次也是合作？”


    “不然呢？”陈又桉耸耸肩。


    “那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搬家啊。”陈又桉理所当然地说，“这地方早就被曝光了，狗仔蹲了两天了，里面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呢，我不搬走等着被人堵门？余潇潇就是在帮我打包。”


    他说着，弯腰从箱子里翻出那张显卡，往吴霜手里一塞：“拿着，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吴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显卡，又看了看陈又桉坦坦荡荡的表情。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突然出现，我还以为是私生饭呢，吓都吓死了，怎么可能还想到和你解释。”陈又桉叹了口气，“非要我把底牌亮给你看才安心？吴霜，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他嘴上说着烦，语气却没什么不耐烦，反而有点无奈的笑意。


    “行了行了，我真没事，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我搬家。”


    吴霜站在原地，手里抓着那块显卡，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点了点头：“行。”


    走过去，又说，“你说第二波证据，确定能压住？”


    “放心吧，王贞办事比你靠谱。”


    “那我帮你。”吴霜弯腰帮他拿箱子。


    陈又桉伸出胳膊想阻止，却没耐住吴霜的视线一低，看到正上方摆着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上明晃晃写着“吴霜，高二（5）班”，还画了个形状歪歪扭扭的小宝剑。


    陈又桉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住。


    吴霜没有去拿：“这是我以前的日记？”


    陈又桉见没瞒住，微微叹口气，然后挑起漂亮的眼睛朝他看过去：“嗯，想看？”


    “想。”


    他的眼神顾盼神飞，吴霜好像被吸了进去，恍惚觉得，与其变成美杜莎面前的石头，不如溺死在他的眼底。


    陈又桉把笔记本哗啦啦翻开，正好露出写满了“陈又桉”三个字的那一页，在吴霜眼前一晃而过。


    “我一直保存着呢。”他嘴角翘起来，“你看看你以前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吴霜怔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那片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纸页已经像彗星尾巴似的从眼前划过去了。他急忙伸手去抓，陈又桉却把本子往怀里一护，退后半步，他捞了个空。


    “给我。”吴霜的声音有些急。


    “不给。”陈又桉把笔记本藏到身后，眼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你又不记得了，看了也没用。”


    “我会想起来的。”


    陈又桉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深深凝视着他：“你要怎么想起来呢？你知道我是在徽州捡到你的……”


    “我去徽州。”


    “那很巧了。”陈又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语气松快起来，“这几天舆论缠身，我也准备去徽州度个假。一起？”


    吴霜一怔：“你要和我一起？”


    “不愿意？”


    陈又桉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痒难耐的蛊惑，吴霜感觉自己简直是被勾了魂，脑海里的千万根引线全都被陈又桉这个提线师拽着走，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现在就订票。”他掏出手机。


    “嗯，你先订。”


    “我们不订在一起吗？”


    陈又桉无奈地看他一眼：“我这边还没忙完呢。明天放完第二波料才能抽身，你先去，定个酒店，到时候我来找你。”


    说着，他凑过来看吴霜的手机屏幕，指了指：“订这一班吧。中午到了正好吃顿农家饭，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你做徽州菜很好吃。”


    熟悉又陌生的栀子味香味混杂着他身上温和宜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吴霜鼻翼翕动，微微扬了扬头凑近，对方却无意识地离得远了。


    购票成功。


    陈又桉没有让吴霜帮着他收拾，把显卡揣他怀里，又收拾出一套全新的金庸作品集和带了签名的球鞋，看他还拿得下车钥匙，就心满意足地推着他出了门。


    送走了这尊大佛，陈又桉摸了把额头的虚汗，沉默地坐到沙发上。


    余潇潇游魂似地飘回来，幽幽道：“老板，该给你颁个奥斯卡奖了，一镜到底，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应该做的，他不能插手这些事，”陈又桉往后靠了靠，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演这么一出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只是他没有预料到吴霜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望淮大道。


    于是计划提前了，东西提前给他了，日记本提前拿给他看了，人也提前骗去徽州了，他的目的都达到了，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需要做的了。


    余潇潇拿了他们之前整理出的文件在翻，陈又桉无奈地掀起眼皮：“别看了，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没用的。”


    “那怎么办呢，就什么都不做也不回应吗？那不是就坐实了——”


    “本来就是真的。”陈又桉垂下眼皮，自嘲地笑笑，“爆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我本来就有个违法犯罪的爹。”


    余潇潇忧愁地看着他：“你真不考虑一下贞姐给的方案？”


    “卖惨吗？说我小时候被陈志平害得多惨？说我这么多年都在挣钱给他还债？说他家暴，说我可怜？”


    余潇潇说不出话了。


    王贞是想把陈又桉的家庭情况和父子关系全盘托出。他们这次来望淮大道，除了找陈志平做生意的那些东西，也是为了找这些证据。只是旧房子恐怕已经被人翻过一遍，有价值的证据全都被拿了个干净。


    “你看，这套路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陈又桉嘴角还挂着点笑，“我本来就不惨啊。有这么多人喜欢，能挣到这么多钱，哪一样不是他陈志平投资出来的？”


    他已经做好了这次过来无功而返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能碰上吴霜，也算是有了点收获。


    陈志平还没判，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人保出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估计背后那个人也在等着他把陈志平保出来。


    如果是对家经纪公司倒也好办，如果是吴家的人——


    可能也就是麻烦了一点。


    余潇潇在背后叫他：“老板，我们什么时候走？”


    “饿了吧？请你吃饭。”陈又桉站起身。


    “外面好像下雪了。”余潇潇看向阳台。


    陈又桉跟着也看过去，正好有几片小小的雪花，悠悠扬扬地从天光里露出来。


    第49章 重回屏山村


    沪城的冬天很少下雪，连着四年都是暖冬。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十二月底居然下了场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一个下午。


    天空白茫茫一片，找不到太阳的方位。从家里十几层的高度往下看，楼宇建筑也是一样的颜色，于是地面上积的雪好像和天空连在一起，颓然寒凉地灰白着。


    一晃已经要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陈又桉原本是有青桔卫视的跨年晚会的，彩排也都照常参加了，负责人却临开始匆匆忙忙地打电话过来说他的节目因为不符合晚会的主要氛围，被主办方取消了。


    负责人说话客气，很多事情没有挑明说，给陈又桉卖了个面子。


    陈又桉毫不意外地挂断了电话，既然没有活干，他也乐得自在，于是躲在家整理取保候审的证明材料，刚签了名，贴上胶水，王贞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先别管这些了。”她一把拉过椅子坐下，“我把下个月的通稿提前到这几天了，赶紧准备一下，我们去拍之前签好的杂志封面。”


    陈又桉抬起头：“什么杂志封面？”


    “《时尚日》，谈了很久的，给你黄金周那一期。”王贞边说边掏出平板敲敲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