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用了。”陈又桉笑了一下，摆摆手，“他们总经理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拍摄延后，具体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王贞动作一顿，嗓门骤然拔高：“延后了？他们怎么能越过我直接来通知你？”


    陈又桉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语调都没怎么变：“正常啊。我现在是劣迹艺人，谁还敢在这个关口找我合作？”


    王贞的脸色灰了一瞬。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三十年，深谙那些不用挑明的规则。甲方反应这么快，而工作室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收到，这意味什么，她太清楚了。


    “他们要搞软封杀。”她的声音沉下来。


    “这么理解也行吧。”陈又桉把手垫在脑后，姿态松散，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慵懒地眯起来，变成两片细长的花瓣，语气随意道，“贞姐，你回琴雅吧。”


    “什么？”王贞还在查阅是不是有被她遗漏了的邮件，起初没听清楚，等到反应过来，疲惫的眼睛睁大，“你要赶我走？”


    “别误会。”陈又桉敛了笑，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就是想当个没人管的闲人。你的档案我已经交回琴雅传媒了，就当提前解约，是我单方面的，违约金已经和工资一起发给你了，记得看哦。”


    “你是琴雅的主心骨，他们一直等着你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王贞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小艺人。哪怕他已经二十九岁，有了千万粉丝，在她眼里，也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柔柔弱弱的小艺人。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时候她也还是个被领导打压，工作上处处碰壁的小经纪人，跟着公司同事在沪城中小学的舞台剧比赛上挑人。


    老实说，陈又桉那组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剧本平庸，演员的基本功也不够扎实。她早就盯上了其他组的几个好苗子。


    可手里有知名艺人的同事也盯上了，抢在她前面截了胡。


    她没办法，想着又要无功而返了，却在剧场门口碰上了陈又桉。他戴着口罩，背着个巨大的旅行包，微不可查地正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晃荡的裤脚下面，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王贞记得他，五官俊秀漂亮，刚上场时就抓住了她的眼睛，可惜戏份太少，看不出什么舞台表现力。


    可近距离看见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眉眼，春风化雨似的，她忽然呼吸一滞。


    少年知道了她是大公司来的星探，表现得很高兴，自我介绍说他叫陈又桉，妈妈取的名字，意思是护佑他平安。他家庭条件不好，没上过什么学，但是可以试着学做演员。


    背着东西是因为卸妆用品不够了，老师派他出去给师哥师姐带卸妆。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口罩拉下来，脸上还有不知道在哪里弄出来的伤痕，红色的一道，用紫药水抹着，笑眼弯弯地盛着两汪春水：“我想做演员试试的。”


    于是王贞把他带回了琴雅试试，一试就是十二年。


    小艺人因为父亲跑来当演员，又因为父亲不再想当演员。


    王贞真恨不得穿越进看守所，撕烂那个叫什么陈志平的臭嘴。


    她看了一眼陈又桉：“休息一段时间也好，你准备做什么呢？”


    “当然是吃大餐啊，你之前一直管着我，我真是做梦都想吃五花肉，喝全糖珍珠奶茶。”陈又桉舔了舔嘴唇，笑眯眯地摆摆手，“行了，我弄完这些，就要出门吃大餐了，你回去吧，幼儿园要放学了吧，带女儿吃顿好的。”


    他记得王贞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之前一直是前夫在带，前段时间她挣回了抚养权。


    陈又桉那时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像一块璞玉。他开玩笑说让小姑娘以后也来当演员，王贞却连连摆手，说别了，让她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确实，在娱乐圈待着很难开开心心。


    尤其是还可能会碰上死咬不放的东西。


    王贞走后，陈又桉把材料收拾起来放到档案袋里封好，正准备起身去公安局，忽然想起来什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吴霜？你到了吗？”


    上次吴霜找他要联系方式，他没给，但是要来了吴霜的电话号码，承诺一定记得给他打电话。


    不按照约定打过去的话，小孩子恐怕会生气。


    山区海拔高，风常年很大，年底会飘雪，没两天就要跨年了，吴霜当然不会碰上什么好天气，说话声音沉在呼啸的风里，听不清晰：“我到了，定了山脚下的民宿，你什么时候过来？”


    陈又桉笑了笑：“冷不冷？你带厚衣服了吗？”


    “还行。”吴霜自己穿着件冲锋衣，为了接电话走进了屋里，闻言又出去，脱了衣服试了试温度：“你带一件厚羽绒服吧，还是挺冷的。”


    “好。”


    陈又桉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有失真的温软，吴霜的思绪偏移了片刻，就听见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说：“我这还有点事情没收尾，过两天就来。你先去风景区逛逛，认个路，等我来了给我当导游。”


    “你要不要准备过两天的跨年晚会？”吴霜一直记得这件事，他从丁问渠那里拿到了前排门票，也买了去现场的机票。


    没想到陈又桉无所谓道：“为了我以后的名声着想，这个跨年晚会我还是不参加了，你老老实实在徽州等我过来，不要乱跑。”


    “免得我到时候找不到你。”


    陈又桉没有太多的话说，闲散又疏远地随口叮嘱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吴霜感觉到拂过来的风落在脸上，有冰冻的疼，伸手一摸，雪白的冰晶融化在手里，很快不见了。


    他想起来，山里是会下雪的，低头拿起手机想给陈又桉打电话，让他记得带围巾和暖贴，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陈又桉没有给他联系方式，也不让他主动打电话过去。


    他说有演员电话号码的粉丝都是人人喊打的私生饭。


    吴霜摁灭了手机丢进兜里，把冲锋衣的领口拉链一口气拉到下巴处。


    谁是要做他的粉丝，谁是他的私生饭？


    他明明——


    吴霜的胳膊颓然放下去，冻僵了的手放回口袋里，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推行李车。


    他定睛看了几秒。对方注意到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你在这儿啊，亏我还找半天。”


    吴霜以为自己看错了，吴羡两年前就去澳洲留学了，过年都没回来过，突然跑到徽州来做什么？


    他皱了皱眉，这个堂弟一向讨厌自己，觉得是他抢了吴家少爷的名头。直到见他没听吴海波的话，选择和丁问渠合伙做观澜游戏，吴羡才勉强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和平相处没多久，他却转头却跟家里出了柜，公然带着男朋友回吴家，把他爹吴海潮气得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他自己倒是带着男朋友高高兴兴去澳洲过好日子了。


    吴羡迎着吴霜的目光，梗了梗脖子：“怎么了，徽州是你家的私产？许你来玩不许我来？”


    吴霜懒得计较他这套自相矛盾的措辞：“谁让你来找我的？”


    “没谁，我自己想来。”吴羡终于把行李全堆上行李车，让门童送去房间。他带了三四只箱子，一副要在徽州长住的架势，“听说你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吴霜掠过他往房间里走：“跟你无关。”


    吴羡追上来：“诶，你不是全忘了吗？我讲给你听啊，我什么都知道。”


    吴霜脚步一顿，随即用看弱智的表情看着他：“我认识你没多久就出事了。据我所知，对于我的生活，你知道的没我多。”


    吴羡笑了笑：“我虽然不了解你，但我了解陈又桉呀。”


    他凑到吴霜耳边，压低声音：“比如陈又桉跟我一样，也是个同性恋，这个我知道，你不知道。比如陈又桉当年不是简单资助你，你们在一起住了快一年，他还给你开过家长会，这个我也知道，你不知道吧？”


    吴霜停住脚：“你还知道什么？”


    吴羡一脸得逞的笑：“你答应我跟你一起去屏山村，我就接着告诉你。”


    第50章 小屁孩有出息啦


    吴霜把行李丢在酒店房间里，换了件厚羽绒服就准备出门。


    吴羡还在自己屋里折腾那三四箱行李，耳朵倒是一直竖着，脚步声刚响起来他就开了门：“干嘛干嘛，你要去哪儿啊？”


    吴霜皱了皱眉：“屏山村。”


    “这么早？都下午了，你现在过去不得天黑才到？急什么呀。”


    “过两天跨年晚会，我要飞深城看。”


    吴羡消息倒是灵通：“什么跨年晚会，陈又桉要上的那个？”


    “嗯。”


    “他不是不去了吗？”


    吴霜拉上背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官宣没说不去。”他抬脚要走，忽然顿住，回头看了吴羡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