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羡愣了一瞬：“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他肯定不去，你飞过去也是扑空。与其看他的位置被别人顶替，不如好好研究研究你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羡。”吴霜的声音沉下来，“你为什么跟过来。”


    生意场上，他很少把同一个问题问两遍。成则成，不成他就放弃。可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了，被吴羡打着哈哈混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处在最可怜的被动的位置，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翻盘。


    吴羡笑笑：“如果我说，我喜欢陈又桉呢？”


    吴霜眉心一拧：“什么？”


    “看吧，你不相信。”


    吴羡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真诚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凉得没什么感情。


    “我喜欢陈又桉，不是像你追星那样的喜欢。我想和他在一起，想让他每天都看着我，想让他躺在我身下。我想拥有他——你明白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前襟已经被吴霜一把拎起。他本来就清瘦，一米八的身高对比肩宽腿长的吴霜也显得单薄，吴霜的力气大的惊人，抓住他衣领的手臂青筋暴起，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吴羡觉得自己整个人几乎要被提起来，领口勒住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能感觉到颈侧的动脉在突突地跳。他仍然扬着一双笑眼，声音艰难地挤出来：“所以我要跟着你过来，看看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后好去追陈又桉啊。”


    他望着吴霜那双赤红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吴霜紧咬的牙关，像在拼命压着动手的冲动。


    他力气越来越大了，吴羡拼命喘了口气：“怎么了，你不让吗，陈又桉又是你什么人呢？”


    吴霜猛地松了手，却没收住劲。吴羡被那股力狠狠甩向墙壁，后背撞上去，疼得嘶了一声，眼里的笑却分毫没减。


    “吴霜，你心虚什么？你也是同性恋吗？”


    吴霜一拳锤向他耳边的墙壁，酒店的墙壁铺着粗粝的墙布，他的指关节嵌进去，咯咯作响：“吴羡，你有什么资格？以前认识他的是我，他在意的人也只会是我。”


    “可是把他忘了的，不是你吗？”吴羡盯着他的眼睛，毫无畏惧。


    “如果我没出车祸，我会忘吗？”吴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谁害的？”


    他说出来了。


    吴羡心底一凉，气焰尽失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震颤：“你怎么知道……”


    “我刚回吴家的时候，看不惯我、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吴霜看着他，嘴角扯了扯，“你以为我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他嗤笑一声，“你父亲的，还是吴画屏的？我不在乎。”


    “所以我离吴家远远的。是，我是健忘，但我记得你当时就站在路口吧。”他盯着吴羡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看着车祸发生的吧，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腌臜的事情，他是准备烂在肚子里的，他不屑于参与所谓的豪门纷争，他起初甚至觉得失忆是件不错的事情。只要他不记得有人害他，不记得自己被拐卖，不记得以前经历的苦难，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装傻，离吴家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是他居然忘记了陈又桉。


    吴羡居然敢和他一样觊觎陈又桉。


    “我懒得计较你到这来到底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劝你趁早把那些龌龊的想法收回去，你算计不到我。”


    他看着吴羡那副被雷劈了似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用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我暂时不会跟我父母或者爷爷告状。我还等着你告诉我你打听到的那些事呢。”


    吴霜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又停下：“你不去屏山村了？”


    吴羡跟上去，看见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黑白分明的疏离模样。刚才的愤怒和失控，好像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总是这样。


    这大概是吴羡唯一一次，从他身上看到礼貌和疏离之外的情绪。


    屏山村在两三年前被开发成了周边的小景区。盘山的柏油路一路蜿蜒到村口，大巴车和私家车都能稳稳当当地开上去，路边还有补给的驿站。


    村里的老房子也翻新过，清一色的白墙黛瓦，马头墙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夜幕深沉，远看像一幅被重新描摹过的水墨画。


    村委会那栋两层小楼也扩建成四层，外墙上挂着“游客服务中心”的烫金招牌，旁边立了块导游图，把村子切割成几个规规矩矩的打卡点。


    吴霜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他原本以为，这里好歹也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重新回到这里，不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应该反馈给他不同寻常的反应。


    可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只是看到了一片寻常的山，寻常的水，和任何一个冬季的寻常度假村没有任何区别。


    天已经黑了，天气不算好，云层压得低，隐隐有要下雪的意思。一日游的旅行团早就坐着大巴回了主景区，零星的散客也各自躲进民宿和酒店。偌大一片地方，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大巴车在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停稳，两人下了车，冷风立刻呼啸着灌过来。


    吴羡在旁边打着哆嗦，把围巾从包里掏出来，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吴霜不觉得冷，他打量了一圈，村委会办公室大门紧闭，只有游客服务中心还亮着灯，半掩着门。


    他自顾自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角落立着个旧式取暖器，正嗡嗡地散着热气。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就着台灯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


    “这么晚还来？”他也不知道看没看清楚，拿起了老花镜戴上，“景区五点就关了。”


    吴霜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值班表：“您是屏山中学的校长？”


    “退下来了，在这儿坐坐班。”老头把报纸折起来，起身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杯子是印着屏山村游客服务中心标识的一次性纸杯，“你们是来玩的？这个点可没什么看的了。”


    吴羡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大爷，我们就随便逛逛，听说这村子老房子多，想看看。”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吴霜，目光在他俩身上多停了片刻，慢悠悠地坐回去：“看老房子？明儿天亮再来吧。黑灯瞎火的，看什么。”


    他把热水往前推了推，手缩进军大衣袖子里，整个人窝在椅背上，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吴羡端起热水喝了一口，被烫的龇牙咧嘴。


    “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喝之前不知道吹一吹吗？”大概是职业习惯，老校长操着批评教育的语气看了吴羡一眼，收回目光时又看了看吴霜。


    他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半晌，又抬起头，伸长了脖子，眯起眼睛盯着吴霜看。


    吴霜很早就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目光，想着对方大概以前认识自己，也没有躲避，由着他看。


    “嘶，我怎么感觉，你这个小孩，有点像我教过的。”老校长推了推眼镜框，“同学，你是不是屏山初级中学毕业的？”


    吴霜不记得自己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但这里的人对他有印象这件事，他并不意外：“嗯，您应该是我的校长。”


    “你——”


    “我是吴霜。”


    “吴霜？”校长嘴唇咂摸两下，忽然加重语气，“吴霜啊，是那个，霜降的霜？”


    “是。”吴霜点头。


    “你念完交大毕业啦！”听了他的回答，校长瞬间激动起来，站起身从柜台里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怎么想到回学校来了？嗯，长大了，变化太大，我都认不出来啦。”


    “交大？”吴霜有些茫然。


    他没有在国内读过大学，倒是丁问渠是从交大毕业来和他做研究生同学的。


    “昂，小陈说，你高考考进了交大，成绩可好了，毕业了肯定能进互联网公司的，前途无量。你真是给我们整个学校争气啊。”


    “小陈是——”吴霜的心脏敏锐地一跳。


    “陈又桉呐，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老校长说着，往吴霜身后张望。


    身后只有一扇敞开的大门，门外北风卷着夜色在呼啸。


    他艰涩地问：“是陈又桉说，我考进了交大，还会回互联网公司上班吗？”


    “是啊，你在学校忙，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回来的。他有名气了之后啊，还出钱帮我们村子修了柏油路，如果不是那条路，屏山村也不会发展这么好。”老校长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每次都替你问好呢。”


    “吴霜啊，你真是遇上了个好的资助人，你答应老师，以后要好好报答他啊。”


    老校长还说了什么，吴霜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听到有个遥远的声音，在他的鼓膜上一遍又一遍地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