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也反思过，我不应该害怕林子淙的爸妈，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无辜被害，如果可以化作厉鬼去向害死他们的人报仇，那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而且，要是他们还徘徊在这个世界上，能和林子淙见见面也好。


    毕竟，他很想他们。


    那天我跟在林子淙身后，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走进了单元门。


    我想跟着进去的，可当我来到那栋楼前面，又有些迈不出步子了。


    我发誓，真不是我害怕了。


    而是在那一瞬间，我开始担心林子淙会不会觉得我太没边界感。


    对于他来说，这个家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让我进门，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和我分享有关这个家的记忆。


    所以，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就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下，吹着温热的风，头晕脑胀地呆着。


    现在想想，那会儿可真叫没苦硬吃，就算我厚着脸皮跟他上去，他应该也不会把我踹出来，可我非要把自己搞得特别苦情，守在人家楼下，仿佛是那偶像剧里窝窝囊囊的男配角。


    这么想来，我真的得好好感谢林子淙，因为这么窝囊的我，得到他的垂爱，从不起眼的男配角一路升咖，和他携手成为了这段故事里的男主角。


    林子淙，好人。


    他一生平安。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十七岁那年自己入戏太深，坐在林子淙家楼下“陪”着他，结果就是半个多小时的工夫我就中暑了。


    头晕恶心，四肢乏力。


    求生欲让我扶着墙一路来到了林子淙的家门口。


    说起这件事，我至今觉得很丢人。


    因为那天，当我终于敲开了他的房门，看见他的一瞬间，一米八多的我犹如病弱缠身的林妹妹，身娇腰软地瘫倒在了他怀里。


    那画面，我轻易不敢去回忆。


    总之，那天我因为中暑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


    林子淙说：“救护车一趟200块，记得还给我。”


    不过他这人就是嘴硬心软，都十多年过去了，这200块钱他也没再跟我要。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确实没必要跟我要这200块，因为现在，我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上交给他的。


    林子淙，我的人，我的工资罩着呢。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中了暑的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林子淙板着一张脸坐在我床边。


    吊瓶里的药水滴滴答答地匀速往下流，在某些时刻，我甚至觉得我能听见药水流进我血管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盯着他看，他盯着窗外看。


    再后来我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林子淙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因为只是中暑，我打完点滴就被护士无情地叫醒，然后勒令我回家去。


    我跟在林子淙身后走出医院，人来人往，人头攒动。


    我在距离他半米开外的地方，都怕人多把我们挤散。


    走到大门口，我还是没忍住，叫住了林子淙。


    我问他：“你真要一整个夏天都在家里住？”


    他回过头看我，还是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没有说话，然后我挠挠头，虽然不太好意思，却还是提出了那个无耻的要求。


    “那能不能让我也住住？我还没住过那么大的房子呢。”


    时年十六岁的林子淙，比我聪明得多，他自然知道我这都是想留下来的借口。


    我以为他会戳穿我，然后拒绝我。


    可是，我顺利地住进了他家——他竟然真的让我留下陪他了。


    第11章


    恩赐。


    绝对是恩赐。


    后来我跟朋友提起这件事，朋友说：“你从小就抖M吧？明明是你去陪他、照顾他，你还觉得是他给你的恩赐？”


    我狂点头。


    这些俗人，根本就不懂我。


    他们连恋爱都没谈过！


    当然了，十七岁那年，我也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高中男生，那个时候我对林子淙也没有过分的遐想。


    毕竟，当时他也才十六岁，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一个可怜的，让我放在心尖儿上疼的，弟弟。


    林子淙家很大，比我以为的还要大。


    当时我家住的是我爸单位分的房子，两室一厅，一共八十多平。


    那个时候，算上林子淙，四个人住，感觉也还好。


    班里也有家庭条件不错的同学，但买的房子也就一百多平，所以我一直以为，林子淙家也差不多这样。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那些年，林子淙家的家底，不是我能想象的。


    他家上下两层，加一起估计得三百多平。


    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就算进了他家的地盘。


    我跟在他身后进去的时候，有点紧张，还非常可笑地默念：叔叔阿姨，我是来陪小淙的，我是个好人。


    林子淙要是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一准儿把我踹出去。


    不过，进门之后，一切都又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了。


    我以为我会特别害怕，毕竟两年前这里发生了命案，而且场面很残忍。


    然而，当我真的走进去后，却只觉得难过和愤怒。


    林子淙家很大，很干净，我站在门口一眼都望不到头。


    他家装修得特别好看，是那种简约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家里有很多花盆，我猜测，如果不是发生了那场惨案，这个家会有很多充满了生机的植物，而林子淙，也会像那些植物一样，生机勃勃。


    只可惜，一切都被改变了。


    植物的命运是这样，林子淙的命运也是。


    看着那些光秃秃的花盆，我鼻子发酸，很想哭。


    林子淙回头看我：“鞋柜里有拖鞋。”


    “哦。”我应答着，缓慢回神，发现他在看着我。


    林子淙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看我，他爱看就看呗，毕竟难得有他爱做的事。


    他要是愿意这么一直看着，我把自己挂他家里当标本都行。


    现在回头想想，那个时候的我竟然已经做好了为林子淙奉献一生的准备了。


    我，超爱的。


    那天他就那么盯着我看，过了得有好几秒钟，他开口对我说：“你哭什么啊？”


    林子淙的这句疑问，还有点凶巴巴的，吓了我一跳。


    “我哭了吗？”我赶紧抬手，一蹭眼睛，发现竟然还真有那么一点点眼泪。


    就一点点，竟然被他发现了。


    他哼哼两声，没理我，自己进屋了。


    我赶紧换了鞋，追上他，紧跟在他身后。


    林子淙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说句对我爸妈不敬的话，他家的客厅，都快赶上我们一整个家大了。


    不过我没有嫌贫爱富的意思，只是觉得遗憾。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林子淙一家得有多幸福。


    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敢和林子淙聊起这些事的时候，我有说过这句话。


    林子淙对我说：“可是，那样一来，咱们俩可能就不会在一起了。”


    “那不能，那绝对不能。”我当时对林子淙说，“咱俩命中注定的一对儿，就算那时候不认识，后来也肯定会遇见。”


    嘴上是这么说，可那时我心里想的是：相比于跟我相爱，我更希望你拥有完整幸福的一生。


    第12章


    住在林子淙家的第一天，我们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是林子淙没睡，我死皮赖脸陪着他，一起熬了个通宵。


    林子淙并没有向我形容任何关于他爸妈遇害的场景，但我在来之前，已经在网上找到了不少相关的新闻。


    所以，我走在那个房子里的每一步，都会下意识在脑海里还原那起案件的场景。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无耻，但当时的我，真的痛心已经大过了恐惧。


    林子淙让我睡在楼上的客房，他翻翻找找，也没能找到一套可以当晚就用的四件套。


    我说：“没事儿，没那么讲究，随便铺个什么我都能睡挺好。”


    这个家太久没人住了，水电全都已经停了。


    我们用买来的桶装矿泉水洗漱，然后在天黑之后，用蜡烛照明。


    安顿好我之后，林子淙站在房门口，举着蜡烛问我说：“萧放，你害怕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答道：“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害怕呢？”


    林子淙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像是要极力证明自己一样，赶紧补充道：“我倒是巴不得叔叔阿姨能回来看看，他们一定也非常想你。”


    其实我很后悔说那句话，因为这看似安慰的话，却让林子淙更加难过了。


    他吹熄了蜡烛，让我早点睡，然后就转身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