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张地四处搜寻，扭头看见他在外面。


    冰天雪地，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白色羽绒服。


    他背对着窗户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到他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他是在抽烟。


    醉醺醺的林子淙孤零零地蹲在除夕夜空无一人的路边，他青涩地抽着烟，仰头看向了我。


    我们就这样相互看了好一会儿，林子淙主动开了口。


    “萧放，我想他们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泪就落在了雪地上。


    第28章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孤独的形状。


    林子淙的那滴眼泪震撼到了我，漂亮又凄凉。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也一直那么仰头望着我。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让林子淙遭受这样的痛苦？


    我蹲下来，手心盖在他的膝盖上。


    “冰凉。”我说，“走啊，进屋吧，外面多冷啊。”


    平时我觉得我还挺伶牙俐齿的，可是在面对这样的林子淙时，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或者我打心底里认为，安慰是没有用的。


    林子淙这种情况，除了陪伴和拥抱，什么都没用。


    林子淙没说话，我又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凉得像是结了一层冰，给我弄得心里这叫一个难受。


    我把烟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叼上，然后捧着他的手搓了搓，想给他焐热。


    “你啊……”我想说什么，可这两个字说出口后，后面的话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烟灰被我抖落，被风一吹，刚好散落在我的裤子上。


    林子淙低头，盯着我裤子上的烟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手里抽出还冰凉的手，小心地掸了掸。


    “走吧。”林子淙要起身，但似乎腿麻了，踉跄一下，抓住了我胳膊。


    我笑他：“得亏有我吧。”


    林子淙看着我笑了。


    可是他的笑很苦涩，目光很快移到了别处。


    他要往烧烤店走，被我拉住。


    “等会儿。”


    我往前半步，绕到了他面前。


    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那声音还怪解压。


    我一手隔着羽绒服袖子抓着林子淙的手腕，一手夹着烟抬了起来。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任由我用手指帮他蹭了蹭已经快要结冰的眼泪。


    他睫毛特长。


    那天我才注意到。


    林子淙这个人，从五官到身材，没有一处不好看的，这么完美的一个人，过着这么苦的日子，谁能不心疼呢。


    他眼睛闪烁了一下，睫毛扫过我手指尖。


    “好了。”我故意嬉皮笑脸地对他说，“擦干净了，不然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盯着我看，看得我以为他要揍我了。


    然而他没揍我。


    当我收回手，抽了口他的烟，嘴里的烟还没吐出去，他突然倒向了我。


    林子淙整个人向前倾身，结结实实地趴在了我怀里。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搭在我肩上，我以为他要抱我，但是并没有。


    “没晕吧？”我问他。


    我以为他蹲久了，血压低，晕了。


    “哥，我靠会。”林子淙鼻音很重。


    那一刻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酸得像是在柠檬水里泡了一年。


    我抬手抱住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他的背。


    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胡思乱想。


    比如：他管我叫哥了。


    比如：他主动亲近我。


    这些在这一刻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我的拥抱。


    那个除夕很冷，我跑出来的时候只穿着卫衣，可是却完全感受不到冷。


    寒风吹不透我，而我默默许愿，希望这冷风也惊扰不了林子淙。


    天上又飘起了雪，我们就那样在空空荡荡的街头站着，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有些痒。


    我不知道林子淙后来趴在我肩膀上哭了没有，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个除夕夜，因为我的在场，他好过了一些。


    这就足够了。


    我无比庆幸在他14岁那年，我爸妈把他接回了家，让我遇到他。


    后来我经常想，其实就算不跟他做恋人，也是值得的，至少我可以做他的家人，做他永恒的山、不干涸的湖，在他需要的时候，始终陪着他。


    第29章


    林子淙的父母出事之后，他就再也没办法过生日了。


    关于这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所以每年到这个时候，大家都十分默契地当无事发生。


    不庆祝生日，也不提起他爸妈。


    对于林子淙来说，这是最好的度过这一天的方案。


    但他18岁那天，这一切发生了改变。


    林子淙18岁的时候，我已经确认了自己喜欢上了他。


    这件事还得稍微往回追溯一点，追溯到我们在他老家过年的时候。


    那个除夕，我们俩吃烧烤到后半夜，还喝了点啤酒。


    离开那家烧烤店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三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或者可以说，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们俩穿着同款羽绒服，踩着积雪，晃晃荡荡地走。


    都快走到家了，我才想起，这大过年的，连个烟花都没买，少了点氛围。


    林子淙说：“算了吧，这时候了，哪还有卖烟花的。”


    我问他：“你想放吗？你想，就肯定有。”


    他笑我盲目自信，可最后还真让我买到了。


    我抱着一大箱子烟花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抽烟。


    我其实不喜欢看他抽烟，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不会抽，也不喜欢抽，只是因为心里不痛快。


    所以我得想办法让他痛快，他痛快了，自然就不抽烟了。


    “掐了掐了！”我小跑过去，他说我跑得像鸭子。


    “你别往花坛上坐。”我说，“太凉了，容易得痔疮。”


    怎么说呢？18岁的我，真的懂得很多人生的道理。


    林子淙站起来，看着我抱回来的烟花有些意外。


    “还真让你买着了。”


    “我就说吧，只要你想放，那肯定能有。”


    我言之凿凿，看向林子淙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在盯着我看。


    他鼻尖和耳朵尖都冻得通红，像是雪域森林里的精灵，也像圣诞老人的宝贝驯鹿。


    我说：“走，哥领你潇洒去。”


    我抱着那箱子烟花往前走，听见了林子淙轻盈的笑声。


    就是那个晚上，他仰头看着绽放在半空的小烟花时，眼里明明暗暗的光让我看得有些着了迷。


    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他的身上，烟花也只是他的陪衬罢了。


    看着他终于微微扬起了嘴角，烟花的光把他的世界照得五彩斑斓，我觉得格外骄傲，也格外安心。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辈子是值了。


    这个想法让我一愣，很多之前未解的问题在这一刻都似乎有了答案。


    我曾以为自己是心软的大善人，因为心疼林子淙，才总想百般对他好。


    可我没有意识到，我对他的好早就远远超出了该有的范围。


    我对他的欲望，也早就超出了合理的区间。


    这欲望，并非简单的肉欲。


    还有希望他多吃点的欲望、希望他每天睡个好觉的欲望、希望他时常有好心情的欲望，如果可以，还希望他的好心情是因为我的欲望……


    我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个蠢蛋，可在那个晚上，当林子淙转过来问我：“萧放，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脱口而出：“希望你永远都有好天气。”


    在这一刻，我才知道，我就是个大蠢蛋。


    那些我期待的关于他的欲望、愿望，其实无一不在证明着，我在爱着他。


    这种爱，已经超过了兄弟之间的友爱，因为我也在这个晚上开始确定，我想拥抱他。


    如果可以，还想在拥抱的时候，能够亲吻他。


    真糟糕啊。


    我看着一脸纯洁的林子淙，觉得自己无比的糟糕。


    那个时候的我，还挺有良心的，还知道喜欢上林子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但糟糕归糟糕，我这个人向来随心所欲。


    所以，后来的我做了更多糟糕的事情。


    不仅做了，还很骄傲呢！


    第30章


    在感情这方面，我绝对算是晚熟了。


    因为后来我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林子淙在我的逼迫下，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向我坦白了很多事。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在我向他表白前，他其实已经很喜欢我了。


    但他那人，什么情绪都藏心里，感情就更是。


    更何况，他喜欢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