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诺：“稳住稳住稳住——”


    罗宾：“你别说话！”


    埃拉诺：“我不说话你怎么知道节奏？”


    罗宾：“我不用节奏！我有自己的节奏！”


    埃拉诺：“你的节奏和我的节奏不一样！”


    罗宾：“那就用我的！”


    埃拉诺发现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罗宾：“因为我是罗宾。”


    夜翼的身体在他们中间晃了晃，像是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埃拉诺：“好吧，听你的。”


    不能再让夜翼在空中晃来晃去了。这太不合适了。


    既然没有脊椎损伤，那就听罗宾的吧。


    “一、二、一、二——”


    第三步的时候，罗宾的脚绊了一下。不是他的错——地上有一根充电线。那根线是埃拉诺的，她刚才看电影的时候随手扔的。


    她决定假装那根线不存在。


    罗宾也决定假装那根线不存在。


    两人继续往前挪。


    最后两步走得还算顺利。当夜翼的后背终于接触到诊疗床的床垫时，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大，以至于差点把刚放好的夜翼又吹下去。


    ……


    幸好自己没把这个笑话说出来，埃拉诺想，因为只有刚刚想到它的第一秒是好笑的，下一秒就连埃拉诺自己都觉得不好笑了。


    医生把夜翼的头部轻轻放平，手指再次探进他的头发里检查了一遍。


    没有血，没有肿胀，颈椎棘突排列整齐。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罗宾站在床边，冷漠地——啊，也许不一定是冷漠，只是没有表情地——看着埃拉诺。


    “夜翼不会有事的。蝙蝠侠和我一定会顺利抓住疯帽匠，拿到遥控器。”


    他说。


    埃拉诺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条蓝色的无菌布，盖在夜翼身上。


    用无菌布盖上昏迷的夜翼大概要比在天台尖叫更行为艺术。不过诊疗床没有被子，夜翼制服的保暖性在哥谭二月份的夜晚又实在是很可疑，再考虑到夜翼先生不得不保持静止状态——


    埃拉诺把100*200cm的最大号无菌布盖在了夜翼身上。


    只有这个尺寸的无菌布才能完整地把夜翼裹起来，在不活动的前提下，就算是诊所有暖气和空调，埃拉诺还是担心夜翼会失温。


    蓝色的夜翼裹在蓝色的无菌布下。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面部的无菌布一起一伏。


    罗宾：“夜翼还活着。”


    埃拉诺：“是的，这就是我没有拿裹尸袋的原因。”


    她拉开柜门，给罗宾展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裹尸袋。


    “看，这是裹尸袋。虽然裹尸袋更厚，但我觉得夜翼不会希望自己在裹尸袋里醒来的。”


    罗宾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大哥哀悼。


    他明明记得……记得莱斯利值班的时候诊所不是这样的。


    罗宾提议：“你可以给夜翼盖一床被子，或者一条毯子。”


    蝙蝠侠披风的继承人决定大发慈悲地关怀一下父亲的前助手，也关怀一下这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医生。


    埃拉诺坦诚地回答：“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被子或者毯子给夜翼盖了就要消毒了，给病房被褥消毒都是我的活，显然，我没有多清洁一床被子的打算。”


    罗宾：“……”


    埃拉诺：“不过你提醒了我，还有保温毯。”


    于是医生拉开裹尸袋旁边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哗啦哗啦作响的锡箔纸，像包烤肉一样把夜翼包了起来。


    一层保温毯，一层无菌布。


    这样，夜翼就不会冷了。


    埃拉诺对此很满意。


    罗宾对此也找不到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虽然乍一看处处是问题，可是细想一下，无论是搬运时的小心，还是裹在夜翼身上的无菌布和保温毯，罗宾都挑不出毛病。


    除了夜翼被裹得像个即将送进烤箱的鸡翅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所以，”埃拉诺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罗宾直起身，假装整理自己的多米诺面具。


    “疯帽匠，”他说，“他弄出来一种新的电路卡片。”


    “电路卡片？”


    “美梦机的变体。新版本，”罗宾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能控制人的神经系统。夜翼就是中了这个。”


    埃拉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她本来是想要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但——


    “控制神经系统？”


    她用比之前在天台尖叫更大的声音喊。


    罗宾不耐烦地说：“暂时性的。等蝙蝠侠抓到疯帽匠，就有办法破解了。现在他只能先昏迷着。”


    埃拉诺低头看着夜翼的脸。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唇的颜色也正常。看起来确实只是睡着了。


    “所以，”她说，“疯帽匠发明了一种能控制人类神经系统的装置。然后他用这个来干什么？抢劫银行？控制政要？统治世界？”


    罗宾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他有没有考虑过，”埃拉诺说，“做个横向课题？”


    罗宾感到了一阵愚蠢的纳闷：“……什么？”


    达米安·韦恩当然知道什么是横向课题，但这个词从来不会出现在夜晚工作中，因此他感到纳闷，并且在一秒钟后痛恨那一阵子愚蠢的纳闷。


    一个简单的“What”彻底激活了埃拉诺的语言系统。


    “横向课题。企业合作的那种。神经调控是现在的大热门，脑机接口，脊髓电刺激，迷走神经刺激——随便哪个方向，随便找家大药厂或者医疗器械公司合作，钱会拿到手软的。他为什么要当罪犯？”


    罗宾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是个疯子。”


    “他是疯子，但他的技术不疯。”埃拉诺低头盯着裹成烤鸡翅的夜翼，这个低头的动作把她的嗓音压得很低。


    “这个电路卡片——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能控制神经系统——那它的潜在应用价值不可估量。瘫痪病人，帕金森患者，癫痫……随便哪个方向都能发顶刊。”


    罗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是说，”埃拉诺继续说，“他要是把这些技术拿去申请专利，卖给韦恩医疗或者别的什么大公司，他现在应该在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小岛上晒太阳，而不是在哥谭的下水道里被蝙蝠侠追着跑。”


    罗宾盯着她看。


    “你觉得他不应该当罪犯？”


    “我觉得他应该当个研究员。拿诺奖比当超级反派有前途多了。而且诺奖没有蝙蝠侠追着你跑。”


    罗宾的表情很复杂。


    “我先走了。”他说。


    “好。”


    罗宾没有转头没，罗宾走出门后又走了回来。


    “汤普金斯，你考不考虑去看下心理医生？”


    罗宾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反复试探，干脆利落地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埃拉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关上门，转身回到诊疗床边。


    夜翼还躺在那里。蓝色的无菌布，银色的保温毯，一层一层裹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脸，安安静静的，像超市里保鲜膜包好的即食鸡翅。


    ……不能再想这个比喻了。


    埃拉诺准备坐回办公桌后面接着看文献，但她随后想到应该对夜翼做一些非侵入性检查，所以她站起来，走到夜翼身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正常。


    然后是瞳孔检查，也正常。


    做完全部能做的非侵入性检查，夜翼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不可能有回答。


    埃拉诺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二分。距离罗宾离开过去了……她算了一下，大概十五分钟。


    她决定做点什么。


    于是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清点小丑毒气解药的库存。一瓶，两瓶，三瓶……很好，数量对得上。又去清点稻草人解毒剂。一瓶，两瓶……也很好。又去清点缝线。三号线，四号线，五号线……


    清点完所有耗材，她发现只过去了七分钟。


    她站在药柜前，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瓶，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不，不对。她是神经科医生，不是精神科。这两个科的区别她很清楚——一个管脑子里的硬件，一个管脑子里的软件。她现在这种症状，应该属于软件问题。


    ……为什么要给自己做诊断？


    她根本没病的。


    为什么莱斯利会说她有病，为什么罗宾也觉得她有病？


    在拿到蝙蝠侠签名的那一刻，这个夜班明明还是很好的。


    埃拉诺走回诊疗床边，重新坐下。


    她盯着夜翼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想，疯帽匠的那个电路卡片，如果真能控制神经系统，那它的频率响应曲线一定很特别。人体的神经信号频率范围很宽，从几赫兹到几百赫兹都有。要同时覆盖这么多频段，滤波器的设计会很复杂。他可能用了某种自适应算法，或者——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