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弋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个黑发白净的拘谨少年,再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金毛炸天的嚣张少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操。”
这个字吐得很轻,带着一种“行吧算我倒霉”的认命感,但又没有半点恶意,甚至尾音里还带着一点好笑。
陆星野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这个来接他的“继兄”要么会尴尬地道歉,要么会皱眉问他为什么染头发,要么会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教育他。
结果这个人看了他一眼,先是沉默,然后坦坦荡荡地说了个“操”,表情像是在说:好家伙,我接错人了,而且接错的这个人长这样。
陆星野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他自己都差点被带笑了,硬生生忍住了。
林弋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面色恢复如常,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林弋。你那个……路上堵车,来晚了。”
他本来想说“你哥”,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临时改了口。
陆星野没握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匀称,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没有接,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去拉自己的行李箱,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走吧。”
那个胖男生——后来才知道是陆星野的同班同学,叫钱嘉豪——站在原地愣了愣,看看林弋,又看看陆星野的背影,跟林弋比了一个“你多保重”的口型和一脸同情的表情。
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星野星野,等等我!那人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闭嘴。”陆星野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很有效,钱嘉豪立刻噤了声。
林弋倒是不介意陆星野的态度。他才二十五岁,自己也没比这个少年大多少,不至于因为对方不握手就觉得被冒犯。
更何况,十七岁的男生正是最别扭的年纪,他十七岁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
他跟上脚步,按了下车钥匙,停在临时停车位上的那辆黑色大G闪了闪灯。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豪车——他一眼就认出了这辆奔驰G63。让他顿了一下的是,这个来接他的人,比他想象的要不一样太多。
出发之前,他妈跟他说起过林弋。
“星星,妈妈要跟林叔叔结婚了。林叔叔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五岁,自己开了个公司,人特别好,你过去以后要听他的话。”
陆星野当时正打游戏,头都没抬:“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因为妈妈和林叔叔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他在北京,离你学校近——”
“我不用人照顾。”
“星星。”
陆星野听出他妈语气里的那一点点脆弱,把游戏暂停了,抬头看了他妈一眼。
沈若兰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有一点红。
她化了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但陆星野知道她紧张。
“行吧。”陆星野说。
他在心里勾画了一下林弋的形象——二十五岁开公司,应该是个穿商务休闲装、说话干练的青年才俊类型。
可能有点少年老成,可能不太会跟小孩打交道,但应该不会太烦人。
结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林弋——
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手臂。
衬衫下摆扎进裤腰,腰线利落,肩背线条流畅。一米八二的个子,站在那里比例极好,不壮但绝不单薄。
五官是很正的帅,眉目深邃但不凌厉,嘴唇的弧度偏柔和,有种“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我懒得用”的散漫。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不逼人,像是把所有的攻击性都收起来了,只留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不戴眼镜,不端架子,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完全不是陆星野预想中的样子。
上了车,林弋没怎么说话,也不放音乐,车载导航安安静静地指路。
陆星野把副驾驶座椅调低了一点,靠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车里的味道很好闻,不是什么车载香薰,更像是一种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沉默了一会儿,林弋开口了:“饿不饿?”
“不饿。”
“你妈说你喜欢吃辣,这附近有家湘菜馆还不错,我订了位子,如果不想去可以取消。”
陆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给了选项,但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吃。”陆星野说。
林弋“嗯”了一声,单手打方向盘,转弯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
陆星野注意到他开车的样子——熟练、从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湘菜馆的菜确实不错。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擂辣椒皮蛋,摆了满满一桌。陆星野嘴上说不饿,结果埋头吃了两碗米饭。
林弋没说他什么,自己慢条斯理地吃着,中途还给他倒了两杯水。
结账的时候陆星野看了一眼账单,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我转你一半。”
林弋正在签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那一眼里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你在跟我客气什么”的无奈。
“不用。”林弋把签好单的夹子还给服务员,站起来,“走吧,回家。”
回程的路上陆星野没再说转钱的事。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住哪儿?”
“东三环,离你学校开车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学校在哪?”
“你妈跟我爸说的。”林弋顿了顿,“我爸这个人你见过了吧?
林建国,说话慢,走路也慢,喜欢养花。他跟你妈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他是个好人。”
陆星野“哦”了一声。他见过林建国两次,确实是个老实人,做的菜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对他妈太差。
“我妈……他们什么时候走?”陆星野问,声音压得有点低。
“明天下午的飞机。”
陆星野的下巴绷了一下,把脸转向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错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金发被光影染成了暗色。
林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子驶入东三环的一个小区。电梯直达入户,门一开就是玄关。陆星野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整层顶楼复式,客厅挑高,整面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夜景。
黑白灰的装修色调,干净得像杂志里的样板间,唯一的温度是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还有门口的拖鞋——两双,一双林弋的码,一双明显小一号,浅灰色,标签还没拆。
“进来啊。”林弋已经换了鞋走进去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住了很久的室友说话,“鞋柜里有新拖鞋,你妈说你穿四十二码,我买的四十三,应该刚好。”
陆星野弯腰换鞋,脚趾在柔软的鞋底里蜷了蜷。
他把行李箱拖进了林弋指的那个房间。门推开的时候,他怔了一下——书桌靠窗,桌面上放着一盏护眼台灯和一套全新的文具。
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效果应该很好。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深蓝色,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杯口盖了一张纸巾防尘,旁边是一碟洗好的水果。
干净。周到。不突兀。
像林弋这个人一样。
陆星野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到了。”
他妈秒回了一长串,他只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放心。”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盏造型简单的吊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衬得很安静。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闪过今天在机场的画面——
他看到林弋了。那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因为在一群行色匆匆的人里,那个人的节奏太不一样了。
他看到林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移开,落在了钱嘉豪身上。
他跟在林弋身后,看着他对钱嘉豪说“你好,是陆星野吗”,然后在他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伸手点了点他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你是在找我吗?”
那句话的语气是刻意练出来的漫不经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那个人的反应。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到他的金发,愣了一瞬,然后坦然地吐出一个“操”字。
没有嫌弃,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那么一个字,然后就算了。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让人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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