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在开会,窗户外面跟你那边一样的天气。”
陆星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林弋这个人很神奇。另一个人的办公室,落地窗,写字楼群,这些东西跟他每天住的那个房子好像是在同一个世界又好像不在。
那个穿围裙做早餐的人,跟这个在落地窗前开会的同一个人,是同一个二十五岁的人。
他早上的时候穿着灰色卫衣捏饭团,现在穿着他不知道什么衣服在不知道多少层的写字楼里开会。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在山顶站了一会儿。风太大了,吹得脸疼,他决定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山脚。钱嘉豪比他先到,正坐在台阶上吃一根烤肠,嘴唇上全是油。
“你爬完了?”钱嘉豪递给他一根烤肠。
“山顶风太大了。”陆星野接过来咬了一口,烤肠的皮脆脆的,里面的肉有点咸。
“你看红叶了吗?”
“看了。不太红。”
“我也是,感觉被宣传照骗了。”钱嘉豪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不过出来放风还是挺爽的,总比在教室里写卷子强。”
陆星野把烤肠吃完了,又喝了口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弋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把对话框关掉,放回口袋里。
两点半集合,三点发车,四点到学校。解散以后陆星野没有等钱嘉豪,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干干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没太在意,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靠着玻璃眯了一会儿。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家里有一股姜的味道。
不是那种刺鼻的姜味,是煮了很久的、温和的那种,飘在空气里,像一层淡淡的纱。
林弋站在厨房里,正在往一个大碗里捞面。他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本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裤。
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脖子。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
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锅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是姜丝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回来了?”林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爬山爬的。”
“嗓子怎么了?声音不对。”
陆星野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确实有点紧:“可能风太大了,吹的。”
林弋没说什么,把面捞进两个碗里,舀了鸡汤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
一碗推给陆星野,一碗放在对面。他自己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姜出来,切了几片,扔进一个小锅里加水煮着。
“你干嘛又煮姜水?”陆星野坐下来,捧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鸡汤很烫,他吹了两下才敢抿。姜的味道很重,喝下去以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预防。”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你今天吹了风,喝点姜水,别感冒。”
陆星野没接话。他吃了一口面,面是细面,煮得刚好,鸡汤的鲜味浸透了每一根面条。
他吃的时候觉得嗓子舒服了一点,也可能是面汤的热气蒸的。
“香山好玩吗?”林弋问。
陆星野想了想:“还行,就是人又多多。”
“确实这个时候都喜欢去看红的,照照片了吗?”
陆星野顿了一下。他拍了,而且发给林弋了。
林弋收到了那张照片,还回了他的消息。他现在问“照照片了吗”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给看别的照片,还是随口一问?
“拍了一张。”陆星野说。
陆星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山顶拍的照片,把屏幕转向林弋。
林弋放下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离得近,陆星野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晒过太阳的的味道。
“确实不太红。”林弋说。
陆星野把手机收回来,看到屏幕上有一小片油渍,大概是手指碰到的。他用袖口擦了擦,锁了屏放在一边。
吃完饭,陆星野去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比刚才更紧了。不是疼,是那种干燥的、被砂纸打磨过的感觉。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煮好的姜水,温度刚好,不烫了。杯子旁边放着两片白色药片和一包999感冒灵。
林弋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出来,拿下巴指了指茶几:“把那个喝了。”
“我没感冒。”
“嗓子哑了。”
“就是干了。”
“那你也把它喝了。喝不死人。”
陆星野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那杯姜水和那些药,走过去,先把感冒灵冲了,一口气喝完。苦的,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把姜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姜水的辣味比汤里的重,喝到最后舌根有点麻。
“药不吃了?”林弋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我没感冒,不吃药。”
“那两片是维生素。”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那两片白色药片,拿起来扔进嘴里,用姜水送下去了。味道不难吃,没什么味道。
他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林弋还在看书。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本白色的亚麻衬衫在暖黄色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发旧,但很柔软。
他的脚踩在拖鞋里,翘着二郎腿,书搁在膝盖上,翻页的动作很轻。
陆星野站在走廊入口看了两秒。
“晚安。”他说。
“晚安。”林弋没抬头。
陆星野回了房间,躺下来。嗓子还是不舒服,但喝了姜水以后那种干涩感没那么重了。
他把枕头旁边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想接着看,但看了两行发现脑子转不动。
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才发现自己的头有点重。不是疼,就是重,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他把书放下,关了灯。走廊那头传来林弋关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陆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感冒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
他怕明天林弋又要说“你看吧,让你喝姜水你还不乐意”之类的话。他不想听到那种话。
不是因为不爱听,是因为听了以后心里会有什么东西鼓起来,鼓到喉咙的地方,跟感冒的干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夜他醒了一次。嗓子彻底哑了,咽口水的时候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摸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的窗前喝完。
窗外东三环的夜景还在,写字楼的灯光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些楼层灭了。
他把杯子放在水槽边,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回到房间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走廊那头的门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林弋睡了。
陆星野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的早餐,他可能吃不下了。但他没有发消息过去。
因为他发了,林弋还是会做。他发了跟没发一样。
他不发了。
(′-﹏-`;)
第21章 生病
陆星野不知道自己后来睡着了没有。他只觉得被子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翻个身被子就滑下去一半,再翻回来又把自己裹成蚕蛹。
嗓子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过,咽口水都疼。
他把手伸出被子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空的。昨晚喝完了忘记倒。
四点五十二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不是天亮的那种光,是路灯透过来的。
天还要两个小时才亮。陆星野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头比枕头重,眼皮比头重。
他想起昨晚林弋让他喝的姜水和维生素。早知道就多喝一杯了。
不应该在香山顶上吹那么久的风。
不应该洗完澡不吹干头发就跑出来。
不应该——
他想的不是这些。
五点二十三分,陆星野听到走廊那头有声音。不是闹钟,是拖鞋踩在地板上很轻的脚步声。林弋起来了。
他听到客卫的门开了,灯亮了,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了。
然后是电动牙刷嗡嗡的声音,隔着墙听起来像一只蜜蜂在飞。
陆星野想喊一声,说“我今天不去学校了”,但他的嗓子发不出那么大的声音。
他试了一下,出来的气声比哑巴好不了多少。他拿起手机,给林弋发了条消息。
“嗓子哑了,头重,今天请假。”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往厨房的方向,是往他房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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