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从操场入口那个方向过来的，逆着往外走的人流，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浅色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深色内搭。


    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化了。


    林弋。


    陆星野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他不知道林弋是怎么在几百个穿得一模一样的学生里找到他的。


    但林弋就是找到了，视线穿过错落的人影，落在他身上，然后步子加快了一点。


    陆星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人群在他们身边挤来挤去，有家长拎着礼物盒从他背后蹭过去，有人说“不好意思让一下”


    远处还有谁在喊“妈这边这边”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只有林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脚步是清晰的。


    林弋看向他，然后递过来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配着浅绿的尤加利叶，没有百合那么香，没有玫瑰那么艳。


    “来得不算晚。”


    林弋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陆星野一个人听见。


    像是知道周围很吵，特意把这句话放在这个距离里。


    “百日快乐，我的考生。”


    陆星野接过那束花。


    花茎被修剪得很整齐，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牛皮纸，握在手里能感觉到茎秆的微凉和纸张的粗糙。


    他把花往怀里抱了抱。


    心跳得太快了。


    他觉得有点丢人。


    “你不是有事吗？”他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不像话，像是在责怪，但其实不是。


    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弋低头看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再忙，也不能错过你的日子。”


    陆星野垂下眼睛，盯着手里那束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精心打理过。


    他不知道林弋什么时候买的花。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客厅里还没有任何花的影子。可能是他走后林弋出的门，去了花店，然后一路赶过来。


    “给你的。”


    林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叠得很整齐，没有封口。


    陆星野接过来，指尖碰到信封的纸面，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


    不厚，大概就一两页。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信封小心地攥在手里，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伸手去掏自己的校服内袋。


    “我也有准备。”


    他把自己那封信递过去。


    折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因为捂在内袋里，带着一点体温。


    信纸是他撕的时候不小心撕出了一条毛边，他用手指摩挲了一晚上，想把那条毛边抚平，结果越摩越毛。


    林弋伸手接过。


    手指擦过陆星野掌心的时候，陆星野的手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


    三月的阳光不算烈，但站久了还是有点晒。


    陆星野感觉后颈开始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抬头看林弋，吸了一口气，说：“一百天，我会好好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


    嘴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


    林弋看着他。


    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抬手，用拇指轻轻拂去他发顶沾的一小片白色柳絮。


    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柳絮被弹走，飘了一下，落在陆星野的肩膀上。


    “我信你。”


    旁边钱嘉豪的妈妈正在给儿子整理衣领，嘴里念叨着什么。


    钱嘉豪的眼神越过他妈的肩膀，朝陆星野这边瞟了一眼，看到那束花，嘴巴张成一个“哇”的形状，然后被他把头扭回去了。


    陆星野没看到这些。


    他看着林弋。


    想着，行。


    一百天。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也在说，行。


    第71章 长高了


    誓师大会结束以后，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陆星野以前觉得时间是个挺慢的东西。上课四十分钟，他能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走神十分钟，再看三遍表。


    现在不一样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一百往下掉，一天一个样，快得像有人每天趁他不注意偷偷撕了两张。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他看了一眼排名，没看分数。


    “年级第一。”李老师把成绩单递给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全市统考，你这个成绩排第三。”


    陆星野接过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第三和第一差多少？”


    “语文作文扣了九分。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一个。”李老师翻开成绩单看了一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少写了一个单位。”


    陆星野没接话。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李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办公室没有别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摞作业本上。


    “上课不走神了，但你做题太快。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不检查。


    你上次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完了，还剩二十分钟，你趴着睡了十五分钟。”


    “我检查了。”


    “检查了还把单位写漏了？”


    陆星野看着她，没说话。


    “回去好好想想。高考不是比谁做得快，是比谁拿的分多。”李老师把眼镜戴上，摆了摆手。


    陆星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午休时间，教学楼安静得像被抽空了。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把那支东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


    笔身上的星星快被他摸平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


    晚上到家，林弋在厨房炖汤。排骨汤，放了几块玉米，甜玉米切成小段，在汤里浮浮沉沉的。


    “今天出成绩了？”林弋没回头。


    “嗯。”


    “怎么样？”


    “年级第一。全市第三。”


    林弋转过身，手里拿着汤勺。他看了陆星野两秒。


    “不高兴？”


    “没有。”


    “你脸上写着你。”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李老师说我现在做题太快。太快了不检查。不检查就丢分。”


    他顿了顿。“她说我应该慢下来。”


    林弋把汤勺放下，关了火。


    灶台上的灯亮着，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说得对。”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陆星野把笔收进口袋，看着林弋。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微敞，锁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软。


    “你以前高考前一百天怎么过的？”


    林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想了想。


    “就正常的刷题。”


    陆星野看着他。林弋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去盛汤了。


    三月下旬，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换成了“90”。


    二模的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四月下旬。一模刚过，二模就要来了。


    陆星野开始刻意放慢做题的速度。数学卷子做完以后从头检查一遍，用红笔把每道题的步骤重新捋一次。


    物理大题写完以后把单位圈出来，一个一个看。


    英语完形填空做完以后把选项代入原文再读一遍。


    速度慢了，正确率反而上去了。


    他开始整理错题本。以前他从不整理错题本，错的题看一眼正确答案就过去了。


    现在他把每一道错题抄下来，用红笔写正确解法，用蓝笔写错误原因。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真了？”钱嘉豪看着他的错题本，眼睛瞪得圆圆的。


    “现在。”


    “你以前不是说过目不忘吗？”


    “过目不忘也会忘。”


    钱嘉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四月初，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换成了“80”。


    天气开始真正地热起来了。教室里的风扇开了，嗡嗡地转，把试卷吹得哗啦响。


    陆星野换了一件薄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支东米笔。


    他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停了。


    晚上到家的时候，林弋在玄关放了一个新的纸箱。不大，胶带封着，寄件地址写的是巴厘岛。


    “你妈寄的。”林弋从厨房探出头来。


    陆星野拆开纸箱。里面塞满了东西，芒果干、椰子糖、榴莲饼、木雕，还有一封信，手写的，好几页。


    他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晕开了，看不清，大概是寄之前沾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