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傅行止给Hevea画的第一张海报。


    “Hevea的七周年庆马上要到了，环行宇宙也是吧？”刘忠站在那幅画下，诚恳道：“小傅，我们还会有下一个七年。你相信我，明天一早，上班时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第9章 春意


    早上九点，刘忠的微信状态变成了飞行中。


    同样找不到人的还有Rock。


    “他搞什么？HR招人的时候没看出来这孩子这么不靠谱吗！”程应寰气极，“算了，不等他了，直接发声明。”


    昨天他们拍了Rock手机里和Hevea对接人的通话纪录，让Rock手写了一封情况说明。官方声明已经盖好公章，傅行止和程应寰商定，只要Hevea没消息，九点零一，环行宇宙会先发微博澄清。


    “Ethan，Fritz，看看这个！”


    舆情部门的同事端着电脑小跑进来，屏幕上是Hevea刚发的声明。很标准的三段式，道歉，原因，处理手段。


    “近期，网上流传的一则我方品牌广告内容引发了广泛争议与批评，对此我们高度重视并深表歉意……”


    傅行止跳过片汤话，直接找到重点部分：


    “经核查，该广告的创意、制作及发布均由外部广告公司‘环行宇宙’全权负责。”


    后面几句说到了Hevea自身的责任，并没有提孙弘毅的名字，轻飘飘四个字概括：监督不力。


    “……基于此次事件中环行宇宙未能遵守双方约定的内容规范与价值观要求，我方决定即日起终止与其一切合作。”


    Rock的手写道歉信成了Hevea的澄清素材，口径变成“我跟Fritz确认过”。傅行止看完这封声明，他终于在公司出现，来交辞职信的。


    程应寰质问他：“为什么？”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确实跟Fritz确认过。”


    傅行止给了刘忠一晚上，刘忠策反了Rock，又让人将那些投票账号都注销了。


    “你走吧。”傅行止很平静，“你的离职流程到不了我。”


    程应寰气昏了头，“我现在就要把诚实守信加在企业文化里，明天全员培训。他的HR和直属领导都得写情况说明，为什么招进来这么个玩意儿！”


    今天傅行止好像和他反了过来，成为更稳重的那个人，“折腾别人干什么。”


    程应寰问他：“后悔吗？”


    他问的是傅行止后不后悔给刘忠时间，傅行止想到头天晚上在院子里，孙荣华边扔石子边说，你当年不该帮他的。


    Hevea是环行宇宙的第一个客户，没有正经办公室的Hevea选择了只有三个老板兼任员工的环行宇宙。


    算上设计、制作和传播，第一单预算总共两千块。傅行止手绘了一幅海报，又跑遍长临的大街小巷，将画面喷绘在所有他能找到的漫画墙上。


    那是一副窗景，玻璃窗被层层叠叠的叶片遮住，缝隙里透出两个缠绵的人影，用很大的字在图画下面喷上作品的名字，《春意》。作者署名Hevea。


    傅行止弄来十个社交媒体账号，每天换着法子在网上发那些海报的视频和照片，终于有一条“谁来和我cos春天”引起了注意，三天内突破百万播放。


    他们立刻做了一些立体的窗框装置，找认识的情侣去里面拍照，网络上掀起一股打卡仿拍的热潮。Hevea的产品趁机摆进附近的商超，线上宣传同步进入“作者揭秘”环节。


    一位名字叫“心不痛了却空了”的网友愤怒地评论：“你们不要再拍了！知不知道这是避孕套广告啊？”


    网友自动分成两个阵营。


    “本来觉得画面很美好，好恶心啊。”


    “还在拍的人是有什么露出癖吗？”


    “为什么不能拍？21世纪了还有性羞耻？”


    “说恶心的人最好一辈子不要用到安全套哦。”


    支持和批评的声音都涌来，话题度被无限推高，这时候傅行止用官号放出了一条他和刘忠一起给画面上色的视频。


    他问刘忠为什么想要转行生产安全套，刘忠说自己最早是做妇产科用品的，常常跑医院，见过很多未婚先孕的例子，每次都很为那些坐在走廊里掉眼泪的女孩子惋惜。


    “希望大家都能尽情地享受恋爱，享受春天。”


    视频里二十二岁的傅行止哈哈大笑，用颜料在Hevea的字旁喷了一朵小花，“看来老刘心里的恋爱还是粉色的，不是黄色。”


    凭借一张收费两千块的海报，Hevea大卖，很快拿到了第一笔融资，一路走到上市敲钟。


    刘忠勾着傅行止的肩膀，说只要他在一天，Hevea的广告代理商就永远会是环行宇宙。


    CBD寸土寸金的地界，Hevea租下了甲级写字楼的一整层，环行宇宙搬进了他们隔壁租金稍低一些的楼宇。


    傅行止的办公室和刘忠遥遥相对，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翡湖像块宝石一样躺在高楼之中。


    入驻那天刘忠一掷千金，将两栋楼外墙、电梯的所有广告位都换成了当年傅行止画的那幅《春意》，下方除了Hevea的logo，还加上了环行宇宙的。


    从《春意》到窗外两百公顷的湖面，他们共赏同一片窗景。


    傅行止望向对面，如今Hevea租下了整栋楼。楼宇大屏上仍然悬着一幅广告，蓝底画面中央是高清放大的避孕套，不需要额外放Hevea的字样人们也都知道那是什么，产品上方标注六个大字：


    持久，劲爽，刺激。


    他拉上了窗帘。


    -


    环行宇宙成立七周年的纪念日没有庆典，公司笼罩在低迷的气氛中，许多员工为了Hevea的事已经连续加班一周。


    傅行止站在那道拖尾流星样的旋转楼梯上，看着下面电脑屏幕的亮光，由衷对工位上的人们感到抱歉。


    他帮大家叫了外卖，觉得还少点什么，又打给时安：“时老板，酒能外送吗？”


    “你的存酒吗？可以呀。”时老板有求必应，“给我地址，现在给你送去。”


    “多送点吧。”


    “要多少？”


    “我也不知道。”傅行止笑笑，“你仓库里有多少，都搬来好了。”


    时安劝阻他：“那很多的，你们几个人？”


    “很多。”傅行止玩笑道：“应该不会喝不掉，因为我今晚打算买醉。”


    “好的。”时安一点也不会做生意，叮嘱他：“那你记得喝完再开新的，多的可以退。”


    外卖和酒一起到了，傅行止找程应寰和另外两个男同事帮忙，在一层的大落地窗下摆开了两长条自助餐台。时安没说错，那些酒看起来够他们这伙人喝到昏迷，躺在地板上一觉睡到天明。


    “最近大家工作辛苦了。”傅行止说：“我请大家喝酒。最近的加班记得提申请，三倍加班费。”


    “我批准了吗？”程应寰吹胡子瞪眼，“Fritz自掏腰包啊！”


    员工哄笑，只要不赶稿，Fritz就没什么可怕的，有人举起手：“不喝酒怎么办啊，能点奶茶吗？”


    傅行止将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直接将钱包抛给说话的人，“任命你为CTO，Chief Bubble Tea Officer（首席奶茶官）。”


    奶茶和威士忌碰杯，什么减肥禁酒都抛到脑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喝了，傅行止无视时安的叮嘱，没有一个瓶盖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程应寰左手一杯右手一杯，傅行止情绪越稳定，他就越心慌：“你不会想去暗杀刘忠和孙弘毅吧？我准备把遵纪守法、诚实守信都写进企业文化里，你别给我捣乱啊。”


    傅行止摊手，“那我得考虑考虑他俩谁先谁后。”


    别人都用纸杯，只有他从办公室里拿了只水晶杯，举起来在灯下流光溢彩，傅行止提高音量，“各位。”


    “明天开始，我会辞去公司所有职务。”


    傅行止目光一一扫过身边每张错愕的面孔，他和这些人曾为一个想法争得面红耳赤，也在赢下竞标后互相击掌庆贺，七年职业生涯中的高峰和低谷历历在目。


    最后眼神落在大堂中央，曲水流觞式的展示区陈列着环行宇宙出品的诸多广告画面，这家公司处处透着近乎狂妄的自信，作品永远摆在奖杯之上。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电话、邮箱仍然向所有人开放，直到完成全部工作交接。”傅行止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也许你们会感到突然，但不用慌张，因为公司的创意核心早就不是我，而是在场的每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四周鸦雀无声，直到刚刚拿到他钱包的员工哽咽一声：“是因为Hevea吗？”


    “Fritz，你真的要走？”


    “你还会回来吗？”


    程应寰震惊地说不出话，别过身子瞪他。傅行止推着他后背帮他回正，他什么问题也没回答，再次向着并肩战斗过的人们举杯：


    “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是我莫大的荣幸。”*


    傅行止摁下发送键，将辞职信在环行宇宙微博发出，随后独自去顶层露台吹风。他实在不擅长应对哀戚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