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有什么恶趣味。”傅行止打开手机看通话记录，两个号码都不认识，“他和那俩人说什么了？”


    “他没说。”陶茵茵八卦之心难耐：“哥，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啦？他看见我时不太高兴，说话吞吞吐吐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行止没有意识到。他、陶茵茵和时安形成了一种稳固的三角形结构——


    他默认陶茵茵和时安在进一步发展，陶茵茵以为他想泡时安，时安……担心陶茵茵被渣男蒙骗。


    三个人彼此误会，互不干扰。


    通知栏里躺着条银行的大额收款提醒信息，傅行止猜到其中一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本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他将两个号码都屏蔽了。


    才消停了几小时的手机又开始玩命震动，来电显示程应寰。


    “Ethan总，有事明天再说行不行？我现在急需回到马尾毛手工床垫上完成八小时深度睡眠，否则第二天我就会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大门而灵感枯竭。”


    程应寰语气严肃：“出事了，你现在立刻来公司。”


    在傅行止熟睡的时候，环行宇宙官方账户发起了一条投票：“帮客户做了两版海报，大家看看哪个更好？”


    两个选项分别是傅行止做的主KV和孙弘毅策划的海报。


    发出后一小时，投票人数达到1000人，这条微博上了主页推荐。


    又过了半小时，有人给这条微博大量投流，热搜趋势榜上出现了相关词条。环行宇宙负责舆情监测的工作人员发现，及时锁掉了投票。


    但已经晚了，海报截图在新媒体上满天乱飞，主要是孙弘毅的那张——“每张嘴都要满”的文案让许多网友感到冒犯，图片里logo都在，清楚显示着广告归属于哪个品牌。


    就在刚刚，“Hevea恒时翻车”的词条冲上了热搜高位，而且排名还在持续上升。


    程应寰第一时间找人查了账号的登陆设备，微博是Hevea项目组一个叫Rock的小孩发的，他入职环行宇宙才两周，不用怎么盘问就全交代了，是Hevea的对接人让他发的，对方说和两边的老板们都确认过。


    程应寰真的生气，“你有没有脑子？是Hevea给你发工资还是环行宇宙？”


    Rock刚工作就遇到这种事，满脸是泪，几句话反反复复说。他的直属领导和总监都在外地出差，Hevea那边又一直打电话催，他才发了。


    他看着傅行止：“而且我想找Fritz确认的，语音助手说他在睡觉，我就没敢再打扰。”


    “他确实打了。”Rock应该就是时安接的第二个电话，傅行止丢给他一包纸巾，“和Hevea的聊天记录有吗？”


    Rock不敢动，任由鼻涕眼泪乱流，“没有，都是电话说的。”


    电话自然也没录音。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条微博是在Hevea要求下发的。


    Hevea全员失联，恒时的对接人从市场部员工变成了贺铭，他来替恒时做这次危机公关。傅行止和贺铭相识多年，清楚他的行事风格，硬话软说，在大事上从不手软。


    果然，贺铭一开口就告诉他们：“如果联系不上Hevea，恒时会先发声明。”


    公关和广告不一样，广告讲的是长期、持续、加强，公关则必须快狠准。


    新媒体时代，黄金公关期早就不到24小时了，一天足以让一只狗在热搜上先咬人再被人咬最后确诊NPD，沉默的螺旋颠来倒去，没人有那么多耐心等你做议程设置。


    程应寰拼命给他使眼色，傅行止斟酌片刻：“给我半小时。”


    “五分钟。”贺铭叹了口气，“声明已经写好了，我最多在发出之前给你看一眼内容。”他低声道：“这件事一定会有人来背，而且不会是恒时，你懂吗？”


    -


    “恒时回应”接棒热搜，声明网上流传的海报是被恒时否定过的方案，恒时并没有确认和Hevea的合作意向，邮件截屏、会议纪要一应俱全，堪称教科书级别。


    很快，黑词条里的“恒时”字样消失，只剩下Hevea在榜单站岗。


    “Hevea低俗”


    “Hevea嘴硬”


    “Hevea环行宇宙”……


    前脚网友扒出Hevea“我们的年度总结”活动话题下充斥大量擦边视频，后脚业内人士爆料环行宇宙是Hevea合作七年的营销操盘手，环行宇宙平时不算活跃的官博涌入大量激奋的用户，不得不开启屏蔽机制。


    刘忠和孙弘毅没一个人肯接电话，程应寰砸了手机，也不敢真砸，就往沙发上扔，不慎掉进缝里，窝窝囊囊夹着肩膀抠了半天。


    傅行止看他累得慌：“道歉吧。”


    程应寰见鬼似地斜眼看他：“你竟然愿意？”


    “海报是环行宇宙发出去的，传播信息垃圾，污染网络环境，我问心有愧。”傅行止拿起外套：“但是让我承认那东西是我做的，不可能。”


    -


    刘忠家位于长临市郊的一处豪华别墅区，出租车车牌没有报备，在大门口就被拦下，傅行止只好下车。


    夜里的气温在零下，他除非感冒一向不穿羽绒服，淋着冷风走了快二十分钟，被冻透了。


    刘忠家的灯亮着，傅行止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路上，贺铭发给他一份文件，里面列出了最初参与投票的账号，基本都是Hevea的常用水军——孙弘毅就那么蠢，先让Rock发了微博，又找人去给他的低俗海报投票。


    有这份文件和Rock作证，环行宇宙完全可以越过Hevea做澄清。


    可是傅行止还是想和刘忠谈谈，就像他无数次想和刘忠谈谈孙弘毅一样。他比任何人都希望Hevea能越来越好，Hevea从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那粒种子是他和刘忠共同埋下的。


    在这家公司刚刚决定转型生产安全套的时候，刘忠住在厂房里，办公室里放了张窄小的单人床，他让傅行止坐在他的老板椅上，自己坐在床边，非常难为情地问他：


    “咋能取个洋气的名儿呢？厂子名字叫忠实，印在包装上太土了吧。”


    “简单，你从原材料里找个喜欢的，翻译成英文。”


    刘忠选了乳胶，傅行止想了想，“橡胶树吧，乳胶的材料来源，英文Hevea看起来又很像Heaven，顺眼。”


    “Heaven是啥意思？”


    “天堂。”


    “行！就叫Hevea！”刘忠激动地拍在床上，单人床塌了，他也随着一屁股摔在地上，索性更用力砸了一下床垫，“以后Hevea就是我们的天堂！”


    傅行止大笑，“客户是上帝，你说了算。”


    眼前别墅气派宽敞，住在里面的人还记得他在那间简陋办公室里说的话吗？


    傅行止按下门铃，来开门的是刘忠的老婆，孙荣华。她捏着一把石子，指尖通红，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荣姐。”傅行止和她打招呼，“老刘呢？”


    孙荣华指了指楼上，三楼中央的房间灯亮着，影子在纱帘上拓出两个人形，“他不会见你的，因为有人先来了。”


    “我能进去吗？”


    “随便。”孙荣华不再理他，拿着石子去砸花房里种的发财树。


    石子声声落地，傅行止走到玄关，回头问她：“你冷不冷？”


    孙荣华径直扔出下粒石子，不知道在说他还是说自己，“你当年不该帮他的。”


    傅行止走进会客厅，刘忠刚好从楼梯下来，年轻貌美的秘书跟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傅行止一眼，拍拍刘忠肩膀，“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刘忠转向傅行止，“小傅，你怎么来了？我这儿一直有事，没顾上给你回电话。”


    “路过。”


    傅行止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走回玄关，院子里秘书正好经过孙荣华身边，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将石子拿下来，说“您可别真把家里的发财树打坏了”。


    傅行止转过身，指指刘忠的裤子，“你拉链没拉。”


    “小傅，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刘忠低下头整理，再抬脸面色如常，“家大业大，我有我的不得已。”


    傅行止沉默，他继续说：“弘毅的事情我都清楚了，他做事没分寸，好强了些。但这事毕竟是从你们公司出去的，你替他周全，明年的项目预算翻倍，我一定补偿你。”


    “我不会让那张海报打上环行宇宙的名字。”


    傅行止拿出贺铭发来的文件，除了孙弘毅找水军投票的记录，里面还整理了最先扩散的营销号，大多和Hevea的竞品公司关系密切。


    “这事儿是冲Hevea来的。我们和恒时统一口径，证明海报是废稿不慎流出，让孙弘毅道歉，Hevea更换新的营销总监，一切还来得及补救。”


    刘忠叹了口气：“给我一个晚上，我跟孙弘毅谈谈。”


    傅行止摇头：“半小时。”


    “你跟我来。”


    刘忠揽过他肩膀，带着他往书房走。一进门，书房墙上挂着张油画，足有一人高，浓墨重彩，和简约的装修格格不入，却挂在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