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时安拿餐巾蘸水在身上蹭了蹭，“我还要调酒。”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给时总个惊喜，要是让你湿着衣服站在这里，岂不是我招待不周。”周女士嗔怪：“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时总是你哥哥？”


    时安下意识去摸调酒壶，“我以为那和您请谁调酒没有关系。”


    周女士从他手上拿走酒壶，“先去换衬衣吧，酒嘛，谁不能调。”


    “对啊。”邵洛拍拍大腿站起来，“酒谁不能调啊，但可不是谁都有这么好的哥哥。”


    时晏一挑眉，“怎么，你也会调酒？”


    邵洛避开他的眼睛，脸上仍挂着讥讽的微笑。旁边的人终于找到气口插话，举着香槟杯对时安大声道：“我早就听说时总有个弟弟，今天一见，真是和传闻中一样乖巧讨人喜欢。”


    传闻中的他应该和讨人喜欢沾不上关系，那些闲话也飘进过时安耳朵里，人人都说时家两个儿子天壤之别，大儿子负责掌家，小儿子负责败家。哥哥是祖坟上冒的那缕青烟，他是门楣上落的一根鸡毛。


    时安低下头，“谢谢，您要来杯鸡尾酒吗？”


    “好啊，不，我的意思是，太麻烦你了吧。”那人说话时看着时晏，诚惶诚恐的眼神仿佛在问：“这合适吗？”


    时晏矜持地点点头，随即警告似地盯了邵洛片刻，对时安说：“那我不打扰你工作。”


    他转身往会场中心走，周女士陪在他身边，时安听见她笑着说，“我也有个弟弟，不过不成器，就帮人炒炒股票，没什么追求。”


    量酒器转了两下，朗姆酒的香味散开，时安心神稍定，专心晃起酒壶。不待他把酒倒到杯子里，刚和时晏搭话的人突然大声地鼓起掌来。


    “好！一看就知道这酒肯定好喝！”


    邵洛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拍手，“好本事啊时安！伟大的调酒师！”


    时安低着头，没动。已经走出一段路的时晏却折回来，站在邵洛面前，问他：“你笑什么？”


    “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吧。”邵洛摊开手后退一步，“我只是对凭自己本事抢走了我生意的大调酒师表示由衷地祝贺。”


    手心被冰块冷得麻木，时安才意识到，他忘记戴手套。水顺着掌纹流到手腕上，难受极了，在电影节市集输给Ling的时候，时安心里比佰输给仟更难受，因为他技不如人，而那时甚至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因为他胜之不武。


    时晏站在他身前，低声对邵洛说：“只要我在，他就不需要凭自己本事。”他眯起眼睛：“我应该说过，让你离他远点，既然你记不住，我不介意用让你印象更深刻的表达方式。”


    邵洛拔高声音，把会场里其他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时总，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本分的小生意人了吧……”


    “呵。”时晏解开西装纽扣，“如果我非要为难你呢？”


    他抬起手，邵洛闭上眼睛，脑袋里已经在盘算是换辆车还是要家新店了，预想中的痛感迟迟没落下来。


    一众诧异的目光里，永远体面永远善解人意的贺铭从上方握住了时晏的手腕，微笑着往他即将攥成拳的手心里塞了一支玻璃杯。


    时晏皱起眉头，就在所有人为那只即将惨遭分尸的酒杯以及毫无眼色拦在他面前的倒霉蛋默默哀悼时，这位眉目俊美眼神冰冷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总裁先生举起酒杯，把里面的白葡萄酒喝了，喝完语气缓和道：


    “是他太过分。”


    “时总误会邵先生了。”贺铭替邵洛辩白，两指向上托了托鼻梁上的窄框眼镜，镜片反光自那双笑意温和的眼睛上方一闪而过，“邵先生是因为太崇拜时安才会这么做的。”


    邵洛难以置信：“我？崇拜他？”


    贺铭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时安的酒吧叫佰，邵先生在他对面开了家店，从名字、装潢到酒单都极力模仿佰。还有什么比这更狂热的粉丝行为呢？”


    “我……”


    贺铭打断他，轻轻拍了下时晏后腰，“要是时总或者在场的各位哪天想去喝一杯，可千万别走错了。”


    “知道了。”时晏偏过头看他，顺便刀了邵洛一眼，“要去佰。”


    趁偃旗息鼓的时晏被别人围住，贺铭转头递给时安一支去渍笔，对他眨眨眼睛，“喏，某个害怕被时总和程应寰联合追杀的逃兵出去买的。”


    邵洛还站在两步之外，脸色涨红，“先是Fritz，又是时总，老躲在别人身后的感觉怎么样？”


    衬衣光洁如新，不好的情绪仿佛也被消解掉，时安攥着那支去渍笔，直视邵洛道：“我感觉好极了！”


    “……什么？”


    时安冲到邵洛面前，以便他能听得更清楚：“我说，在家靠哥哥，出门靠男友，我感觉好极了！”


    他脸颊上漫开一股醉酒般的红晕，眼睛却清明雪亮，“今天有人可以指责我耍小手段拿下招待会，但那个人是Ling，不是你！Last club七个区域的调酒师全部拉出来，我也有信心把他们一个个赢过去。你呢，你敢不敢换掉仟的名字和酒单，光明正大和我竞争？”


    “哈？你哪里来的自信……”


    “我不会放下调酒壶。”时安把去渍笔插进左胸口袋，挺直腰板，用心脏对邵洛发出一道动感光波，“我会成为伟大的调酒师的，你等着！仟倒闭了佰还会开着，你过世了佰还会开着，佰要开到一百年后，一百年后还会有人喝我的鸡尾酒！”


    -


    傅行止没能听到时安的豪言壮语，他被人堵在会场角落了。


    来人穿着一件亚麻白衬衫，是傅行止合作过的速冻食品公司“叁圆圆”的市场部总监，叫万励，五年过去，已经升到VP了。


    “Fritz，还记得我吧？”


    他胸前领带摇晃，露出一片洁白衣料。傅行止心不在焉地想，贺铭应该会搞定的。“五年前约定违约金支付方式的补充合同，我和你面对面签的。拉黑环行宇宙永不合作的邮件，你发的。”


    “嗨，我那时候也是不得已！”万励摸摸愈发稀疏的发顶，“网上舆论太凶了，公司高层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对了，听说你从环行宇宙离职了？那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合作了。”


    傅行止沉吟不语，万励用手背蹭掉额上的汗。如果有其他选择，他是万万不想来和傅行止开口的。


    自从和环行宇宙分手，叁圆圆销量一落千丈，倒被恒时捡了便宜。公司人私下调侃，流水的销冠，铁打的Fritz。


    “是这样的，五年前网友不是骂咱们抄袭季环骂得很难听嘛，现在季环愿意和叁圆圆合作，澄清之前的事，但他只接受你来当项目对接人。”


    傅行止意味不明的目光里，万励感觉今年的销售压力都化作实质，沉甸甸朝他压了下来，逼近，再逼近，纤长睫毛掩着极深的瞳仁，玩味的笑使那张脸显出非常凌厉的漂亮。


    他在万励放大的瞳孔里照镜子，从自己的额角看到指尖。万励打了个寒战，“嗨呀，有话好好说嘛……”


    傅行止疑惑道：“我既没在眉心点个红点，手里也没捧着玉瓶，万总为什么会把我认成菩萨呢？”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我们也携手走过两载春秋呢。”


    “所以你就不打招呼启用废稿，还让我按照顶格违约金赔偿了？”


    “……你就不想洗清抄袭污点吗？”


    “我需要吗。”傅行止摊开手，“你会来找我，就证明那件事没影响了。”


    万励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把违约金退给你呢？”


    “Fritz！”时安拿着两杯死而复生二号朝他走来，“我决定了！我们做活动！狠狠做！”


    第49章 更好的人


    “佰”门口堆满了花篮，荷花香柳，蕙兰芍药，织出一派姹紫嫣红的香风，比重新开业那天还要热闹。凑近了看里面的卡片却不是写给酒吧的。


    “恭喜小萨老师举办首场酒吧长谈。”


    “祝宇宙第一观星师小红走出翡湖，冲向世界。”


    “地标最强李博士！普利兹克奖下任得主李博士！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李博士！讲座大成功！”


    ……


    原先放外摆的位置装了间小亭子，做成八十年代电影厅售票处的样子，海报栏贴满花花绿绿的宣传页，是本周的学术酒吧活动预告。


    时安站在角落里，背对所有人，正在向豆包虚心学习海报上的生僻词，效率卓绝，短短五分钟就弄懂了柯布西耶是个人名，事件视界是指黑洞边界，却被“超真实如何加速真实消失”的绕口令难住。


    王翅膀将手里的票捻成折扇形状，“真的会有人花钱来听这玩意儿吗？”


    陈则初忧心忡忡地看着一张海报上的“欲望机器”字样，“老傅，你别整擦边的啊，咱不能成为长临第一家因为涉黄被封的清吧。”


    傅行止头也没抬，专心回微信。在各个群聊里散出活动消息后，立即有人问报名方式，而他高冷又不失客气地回复：“抱歉，暂时没开通线上预约，只能线下取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