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瓷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你泄露的信息。”陈若柠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机器泄露的。那些数据是通过特殊指令传输出去的，不是人为操作的。”


    “就好像是……它们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许烟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若柠攥紧筷子，指节泛白：“我观察了很久。有些设备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会自动运行，那些数据会在凌晨三点被调取，有些文件会被移动到它们不该在的位置。我问过技术部的人，他们说可能是系统bug 。可那不是bug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许烟瓷，“许工， AI是不是有自己的意识了？”


    许烟瓷放下筷子。她看着陈若柠，她眼底含着近乎绝望的焦躁。


    “是。”她说，“不过觉醒者只有两个，还未形成规模。那些数据应该是觉醒者通过网络下的指令，既然我们所有泄露的，证明其他所也同步泄露了许多数据！”


    陈若柠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那些人还在忙着勾心斗角，”她苦笑了一下，“没有人意识到，所有人都危险了。”


    许烟瓷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陈若柠的手背很凉，像冰镇过的瓷杯。


    “我们并不是没有办法。”许烟瓷说，“他们还有弱点。”


    陈若柠抬起头。


    许烟瓷收回手，“晚上我传一份文件给你。”


    陈若柠用力点了点头。


    结过账，两人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许烟瓷忽然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下移。


    深秋了，风已经很凉了，可陈若柠脚上还穿着那双单薄的网鞋。鞋面是白色的，已经洗得发灰，鞋帮有些脱线。脚踝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泛红。


    “马上就要冬天了。”许烟瓷说，“注意保暖。”


    陈若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她攥了攥肩上那个旧旧的斜挎包，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如果是真的，”她说，“我没想过能活到冬天。”


    说完，她朝许烟瓷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长发随风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许烟瓷站在原地，直到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陈若柠的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烟瓷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过神，看见潮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车开到了巷子口。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笑眯眯的脸。


    “坐上来吧，我们该回去了。”他推开车门，“要是回去晚了，老大又要发疯了。”


    许烟瓷没有动。她看着潮歌，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


    潮歌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胳膊搭在车顶上，歪着头看她：“烟瓷姐，难道你忘了，上次在江边你没听话他就开始起浪了？”


    许烟瓷：“……”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潮歌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她，等着她上车。


    “烟瓷姐，”潮歌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人鱼族有个特殊的能力。在爱人的灵魂上留下印记以后，无论她在哪儿，都能追踪到。你跑不掉的。”


    许烟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潮歌看着她，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丝无奈：“老大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留住你了。”


    风穿过巷子吹起她的衣角。


    许烟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抬脚，上了车。


    潮歌松了口气，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许烟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高楼和招牌，像银幕般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潮歌。”她忽然开口。


    “嗯？”


    “印记能消除吗？”


    潮歌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好像没听说过。”他说，“这种事情是两情相悦，没听说过人类主动要磨灭印记的，毕竟你们寿数短，而我们呢又长得人神共愤，很多人类恨不得主动让我们留印记呢。”


    许烟瓷沉默。


    车子驶出城区，进入山路。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夜色越来越浓。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第27章


    回到别墅时, 银洄还没有回来。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烧。


    许烟瓷在玄关站了片刻，目光触及木质阶梯, 她记得楼上的书房有台连接外网的终端。


    她抬脚上楼,推开书房门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黑。在敲出一些字母组合，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发送。


    收件人：陈若柠。附件：非对称漏洞利用方案。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系统,清除操作记录,关机。


    客厅的沙发很软，她陷进去,抱着一只靠枕,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火舌舔舐着木柴,光影在墙上跳动。她在等银洄回来，有件事她想当面问清楚。


    时间过得很慢。钟摆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晃,像催眠的节拍器。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被温水泡着往下沉。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开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壁炉里的火晃了一下。许烟瓷睁开眼,看见银洄站在玄关,深蓝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衣领上沾着外面潮湿的雾气。


    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你在等我？”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但更多的是惊喜。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想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许烟瓷偏头躲开。


    银洄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嘴角还是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今天出去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许烟瓷没有否认，“去上班了。”


    “上班？”


    “我憋的太久，想跟人打交道。顺便，”她顿了顿，“去查了一些资料。”


    银洄靠在沙发上，微微仰头，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喉结轻轻滚动。


    许烟瓷忽然闻到了一缕香味。很淡，很轻，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几乎察觉不到。那是栀子花的味道，混着一点柑橘的酸甜，


    是林薇常用的那款香水。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几乎断定银洄去见林薇了！


    “很晚了。”银洄站起身，“去休息吧。”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许烟瓷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肩头垂落的深蓝色长发。


    “银洄。”她叫住他。


    他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许烟瓷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张了张嘴，可刚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万一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呢？那这么多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


    “他不会真的消亡。”银洄的声音很轻。


    许烟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银洄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是温柔，一半是幽暗。


    “他是一堆材料组成的机器。”他说，“只要芯片还在，就能被重新设计出来。更何况，设计他的工程师还活着。”


    许烟瓷的手在发抖。她攥紧拳头，把那些颤抖压下去，压入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里。


    所以在重塑听澜之前，林薇是安全的！这个信息像一束光，照进那片被绝望泡了太久的黑暗里。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过。”银洄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星核只需要一个和他一样的觉醒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并且是没有弱点、没有感情的觉醒者。”


    许烟瓷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弱点，没有感情。


    没关系的！


    就算是另一具躯壳。起码他还真实的存在着。


    “去睡吧。”银洄说，声音里有一丝她听不出来的疲惫，“像那种没有灵魂的东西，本来也不会有真正的情感。不用难过。”


    许烟瓷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银洄才收回目光，所以这么晚了还在等他，不是真的想见到他，而是为了问别人的事吗！


    眼底的晦暗汹涌澎湃。


    没关系的阿瓷，这次原谅你。总有一天，你会重新爱上我，然后心甘情愿的等我回来！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直到手背上有凉意，她才抬手，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泪水。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手机铃声把她从噩梦里拽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了接听，贴在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