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可她能看见。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见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蓝光，看见那些曾经在蓝光中碎裂，此刻却完好如初的指节。


    那只手从鼻尖滑到她的唇，停住。拇指轻轻描摹她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角，一遍又一遍，像在临摹什么珍贵的画。她的嘴唇微微发痒，像有细小的电流从皮肤表面流过，麻酥酥的，顺着嘴唇蔓延到脸颊，到耳根，到颈侧。


    她忍不住轻轻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那人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没有睁眼，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指节，用舌尖舔过那道浅浅的纹路。咸的，有一点点涩，像海风，像眼泪，像很久以前那个被烟火吞没的夜晚。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缓缓从她唇间抽出来。那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像是怕弄疼她。指腹擦过她的下唇，带起一串细密的颤栗。


    然后他俯下身。


    他的唇落在她锁骨上，不是吻，是像叹 息一样的触碰。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张开，呼吸温热地拂过那一片薄薄的肌肤。她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锁骨窝，痒得她想躲，又舍不得躲。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颈侧，指腹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她的心跳，就像从前每一次她靠在他怀里时，他都会做的那样。


    “该拿你怎么办呢。”他在梦里说，声音低哑，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原本是想放过你的，为什么非要主动送上来。”


    什么主动？主动什么？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触到他的脸。


    第32章


    眉骨,鼻梁，嘴唇，下巴。那些线条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的指尖停在他唇上,感觉到他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她的手心。


    嘴唇贴上掌心的那一瞬间,她的整个手掌都在发烫。他吻得很轻，像在亲吻什么珍贵的东西,嘴唇从掌心移到手腕内侧,那里血管最薄，脉搏最清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也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烫得像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听澜。”她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他只是继续吻她，从手腕到小臂, 从小臂到肘弯, 一路向上, 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那些吻很轻，很密, 像雨点落在湖面上, 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吻落下的地方, 都在发烫。


    他忽然停下来。


    许烟瓷睁开眼睛。


    梦醒了。舱室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银灰色的天花板，银灰色的墙壁, 银灰色的门。


    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还贴在上面。温热柔软,带着那种让她心悸的虔诚。


    她的手腕内侧，还有他吻过的余温，掌心贴在胸口。


    是梦吗？


    可有那样真实的触感，那样熟悉的温度。


    还是他真的在她睡着的时候来过了？


    不管是不是，都要找他问清楚。


    如果是真的，那算什么？


    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飞船引擎的低频嗡鸣，像巨大的心脏在不远处跳动。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扇紧闭的舱门，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飞船的第六层是美食专区。


    和楼下那些冷冰冰的走廊不同，这里被设计得很像地球上的度假区。


    用餐区旁模拟了瀑布，水流从十几米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水池里，溅起细密的水雾。


    绿植很丰富，蕨类、藤蔓，还有一些阔叶植物，层层叠叠，把整个区域装点得像一座室内花园。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食物的香味，让人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地面。


    许烟瓷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无尽的星空，黑暗的底色上缀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低头，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


    她要想办法找到听澜，问他昨晚是不是去过她的房间。可她要怎么开口？


    难道要直接了当地问：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吻我了？如果他否认呢？如果他说那是她的幻觉呢？


    她盯着眼前的瀑布发呆，水声很大，甚至让她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烟瓷！”


    那声音太熟悉了。


    转头，看见林薇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靠了！”林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你怎么也被抓过来了？”


    许烟瓷看着她，那张脸上全是惊讶，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你怎么在这？”许烟瓷同样十分诧异。


    “都是那个星核！”林薇咬牙切齿，把豆浆杯往桌上一顿，豆浆溅出来几滴，“把我抓过来，让我帮忙修复这些人机！当我是免费劳动力吗？”


    “他不怕你趁机动手脚？”许烟瓷压低声音。


    林薇凑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刚开始每天盯着，恨不得我敲键盘的时候他在旁边数我敲了几下。这几天没盯着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烟瓷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清粥，声音闷在碗里：“他没上飞船。”


    林薇愣住。


    “这次的行动里，好像被慕闻声他们提前知道了。”许烟瓷道，“这些人机损失了不少。其中包括星核。”


    许烟瓷看见林薇握着豆浆杯的手僵住，指节泛白。那种僵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手，拿起纸巾擦掉桌上的豆浆渍。


    “你是说，”林薇轻声问，“星核他可能被抓了？”


    “不清楚什么状况。好一点的状况是被抓走了，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林薇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可能被销毁了。像她当年亲手申请销毁的那些有问题的AI一样。一旦有了意识就会被关掉，被拆解，被格式化，被变成一堆再也没有任何反应的零件。


    许烟瓷看着林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眼里的碎光，像快要裂开的冰面。


    “他只是一个机器人。”林薇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被损毁了，我作为设计他的工程师，也能重塑。代码还在，数据还在，核心逻辑我比谁都清楚。再写一个就是了。”


    许烟瓷没有说话。她看着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没有节奏，急乱又焦躁。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许烟瓷问，把话题拉回来。


    林薇回过神：“啊？”


    “他们这次行动失败了。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


    林薇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星核把我抓来的时候，我只顾着思考怎么样给外界传递消息，根本没问他们要干嘛。后来见不到他，我更没处问了。”


    许烟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这些天在修复什么人机？”


    “各种。他们这次撤离像是早有预谋，把很多初代机都带走了，那些系统和后来设计的不一样，更底层，更原始。”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底层的东西，往往最脆弱。”


    许烟瓷看着她。


    “最好能攻击驾驶员的代码漏洞，让飞船返航。只有到了地面，才能有机会。”林薇低声道，“这些天他们让干什么，最好配合，让他们放松警惕。”


    许烟瓷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整艘飞船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颠簸。


    餐盘从桌上滑下去，瓷盘砸在地上碎成几片。瀑布的水流剧烈晃动，溅出池外。头顶的灯闪了几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呜呜呜——


    【左翼发动机被陨石击中，进入陨石带！全体戒备！全体戒备！ 】


    警报声猛然响起。


    “怎么回事？”林薇抓住桌沿，脸色发白。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执序者跑过来，看见她们，立刻呵斥：“你们两个，赶紧回自己的房间！这里不安全！”


    许烟瓷站起来，拉着林薇往外走。


    【左翼动力下降百分之三十七，自动调整航线中……】


    “就是现在。”林薇拉着许烟瓷往升降梯跑，“只要找到主控室，我就能让飞船返航。”


    “哪里是主控室？”


    “这些天我可不是白干活的。每修复一个人机，我都能看到它们的一部分系统架构。主控室在第七层，中轴线上，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进入。”


    “你能拿到权限吗？”许烟瓷疑惑


    “不能。”林薇说，“但你能。”


    许烟瓷看着她。


    “听澜有最高权限。”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去找他。”


    许烟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