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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碁只得呵呵应付,也不再逼善怀把鸡留下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八舍,陆陆续续有人来询问。王碁只说要带善怀去城内住几日,众人闻言,自然都纷纷称羡。


    隔壁,曹媳妇因昨晚上跟王槐两口大闹一场,引动半个村子的人观望,她虽然好奇的心里发痒,一时却也没脸出来观瞧,倒是她男人没当回事,顶着满脸抓痕跟众人一起来看缘故。


    王碁瞥见王槐脸上那仿佛跟猫战斗过的痕迹、毫无章法错综复杂,比自己更惨不忍睹多了,一时哑然,只能装眼瞎看不见,免得两下尴尬。


    启程之前,杨老太听见消息,风一般赶来,她只听闻王碁要接善怀进城,自诩善怀离开村里,越发去吃香喝辣享福了,自己这个亲娘却还窝在村里,如何使得。


    王碁少不得又将她拉开,只说是知县夫人的意思,叫老娘不必着急,以后自然也有机会。好说歹说,才把个老货摁下了。


    杨老太少不得又施展婆母之威,好好把善怀训斥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安分守己,切莫给王碁丢人之类的话,善怀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只是经过昨夜的事,善怀的心境竟也有了变化,在此之前,杨老太每次责骂的时候,善怀每每心头忐忑,惶然不安,急急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觉着愧对王碁甚至婆母,可现在……她只觉着心里空茫茫,好似一片笼罩着雾气的大湖,杨老太的声音如同杂乱的风声,吹过来,又消失,半点不留在心上。


    李婶子几个跟善怀还不错的,也同她道别,又吩咐她放心,他们也会帮她看着门户的。


    善怀只没看见大原,四处张望也不见人,若是平日,早就亲自去秦家找了,可因昨晚那事,她不想见秦弱纤。


    只悄悄询问李婶子,妇人道:“先前你娘家人来的时候,曾看到大原跟你妹子在一起说话……那个方向,多半是自回家去了。”


    善怀只得拜托李婶子回头告诉大原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只是去两三日,到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王碁又在旁细细叮嘱了王渼几句话,听见善怀的只言片语,倒也没说什么。


    知县大人特派了一辆马车接人,算是村内第一家了。


    不过善怀头一次乘坐,有些不大适应,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跟两只鸡,十分宽绰。


    王碁和那管事骑着骡子,外头同行,且走且说话。


    马车毕竟比骡车要快,不多会儿出了村子,善怀才恍然梦醒,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庄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了,恰巧快经过自己家的田地。


    她下意识张望,只见原本高高矗立的高粱已经被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田地,满地里只留着高粱根还没有刨出来。


    高粱的根不比别的庄稼,它很茂盛,根茎龙爪似的扣进土地里,稳稳当当,所以杆子才能长的那样高而挺拔,穗子才会那样又红又大。


    善怀望着那只剩下根须的土地,每次看到这片黄土地,她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它无言,沉默,踏实而可靠,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在地里流下汗水的人。


    有时,善怀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自己是从这黄土地里生出来的,所以常常在劳作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或者躺在田地里,就如同小时候靠在母亲怀里、被温柔拥抱,被妥帖保护着,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如今一茬的高粱收获了,红红火火,圆圆满满,黄土地暂时蛰伏似的,但它在风吹雨打里,依旧积蓄着蓬勃盛大、无以伦比的力量,准备孕育下一茬的丰收。


    善怀凝视着土地,土地也默默地目送着它的女儿,深秋的风吹过田埂,把泥地的味道送到善怀面前,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种独一无二的气息更深地镌刻进五脏六腑、身体的血脉里。


    王碁在县内的房子,既然是知县所送,自然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虽然不算是大宅院,但也是方方正正、颇为气派的小两进院子,一水儿整齐的鱼鳞青瓦,石头基底,青色砖墙。


    临门几间倒座房,门前蹲着石狮子一对,飞檐斗拱的门庭,两扇厚实的棕红色楠木门扇,镶嵌着沉甸甸的铜环手。


    还没进门,善怀便被惊住,就算邻村的大财主家里的门首,都不似这样齐整。


    才进门,迎面一堵雕刻着福禄双全的影壁,影壁往西进门,便是檐柱悬空雕刻石榴的清水脊垂花门,从此门入内,才算是主人的居所。


    院中最高的是北屋三间,两侧东西厢房,耳房,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里有两棵花树,细碎的花叶微微泛黄,竟还有紫红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并未凋谢,善怀竟不认得是何花,后来才知道是紫薇。


    庭院的地面,铺着一色的斜方格灰色地砖,显得院子极为宽阔干净。


    知县送房子的时候,知道此处得有人伺候,便安排了一个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平日里也够用了。


    头一次见王碁带女人过来,两个人见善怀容貌虽出色,可衣着甚是简朴,便都不敢认,直到王碁说道:“这便是当家的主母,以后住在这里,你两个且听吩咐。”


    两个人这才信了确实是夫人,慌忙行礼。


    善怀手里还抱着自己放着母鸡的筐子,待要回礼,被王碁一把拉住,挽着进内去了。


    王碁领着善怀看过了房子,别的还可,到卧房的时候,心中一顿。


    原来他忘了,他原先虽考虑过让善怀过来,但并未真的开口,所以这儿只有一面炕,不像是在家里,还有个小床。


    王碁心中猛地想到此事,只能装作一切如常,胡乱指点道:“我也不常过来住,多半在县衙里,所以一应要用的东西必定不全,只等日后慢慢地添置了就是了,回头等安定下来,给你些钱,或者叫小厮去置买,或者你愿意自己街上看看都行。”


    善怀看了眼那面大炕,却也没说什么,只点头称是。


    等王碁说完,便把自己的母鸡抱出来,仓促中也没有鸡窝,只能先散养在院子里,又撒了些临行带了的碎高粱粒子。


    两只鸡到了新地方,起初蹲在地上不敢动,看见高粱碎,才忙扑上来啄食,吃了几口,逐渐扇动翅膀,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起来。


    善怀估摸着今儿还能下蛋,这砖石地却不妥当,不如家里的泥地软乎,那蛋就算不下在鸡窝里也跌不碎。幸亏那紫薇花树下还有四四方方一团青草泥地,其中一只母鸡跟发现好地方似的扑过来,不由分说开始乱刨,一边刨一边啄食。


    善怀仔细打量,总觉着不太保险,就把自己的筐子放倒,搁在树底下,希望两只鸡若下蛋的话,可以钻到里头去。


    王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两只鸡看的这样重要,这地方干干净净,又透着雅致,却用来养鸡,简直有辱斯文,幸而这里不大有人来,一时倒也无妨。


    见时候不早,怕知县老爷等的着急,王碁便催促道:“好了,横竖晚上还要回来。”正要走,又打量她身上穿着,欲言又止。


    原来王碁只顾带她来,此时后知后觉,善怀仍是一副农妇打扮,却不太体面,方才的门房跟小厮都没敢认……但这会子哪里现成给她另弄一身衣裳去,所幸自己一直都跟知县大人说她是乡野村妇,如今这般情形,倒也算是她的本色,只能如此了。


    善怀跟着王碁出门的时候,不忘叮嘱门房跟那小厮,道:“我的鸡在院子里,劳烦帮忙看着别让它们跑出来。”又问:“这里没有野猫、黄皮子吧?”


    小厮怔怔地,门房毕竟老成,忙道:“娘子只管放心,这儿没有黄皮子,猫虽然有,但很少过来……我们也会仔细听着,必定无碍。”


    善怀这才放心,王碁一忍再忍,眉头微蹙:“走吧,知县老爷等着呢。”


    衙门中,知县老爷正眺首以盼,一并等待的还有知县夫人。


    毕竟有些话,大老爷不便出面,倒是他们妇人们在一块儿更亲近些。


    知县又交代夫人:“王教谕只说她的娘子是乡野之人,不管见大场面,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言差语错之类的,且都容她,一则看在教谕的面儿上,二则,好歹要借借她的手艺,只要让那一帮煞星喜欢……助我们平安过了这一关就谢天谢地。”


    夫人早听说了金水县于翰林家的遭遇,道:“那于家也合该有此劫,当初我去拜会,他们家大夫人很是目中无人,不像是五品之家,倒像是皇亲国戚一样……我就很看不上。如今果然……”


    “快罢了,这会儿说这些干什么?岂不闻‘唇亡齿寒’?到底曾同朝为官,留点体面。何况那些人动手不由分说的,我这两年虽还算清廉,但他们若要对付人,掘地三尺也能找出些把柄,哪里还敢说嘴?只别管他人,你可明白我的话?”


    夫人才点头道:“我也就私下说两句,老爷放心,不管那教谕夫人是什么乡野村妇还是如何的,只要她有本事助我们过关,哪怕我把她当观音娘娘拜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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