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周家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渴望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走出家门结交挚友，施展才华实现抱负，而不是被困居于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因着常年困居于此，他尤其喜欢和余琦结交。


    余琦行商走南闯北，见识过各地的风土人情，眼界开阔，一张嘴便能吐露见地独特的故事，令人心向往之。


    不知这份世所罕见的野参能否给他荒芜的生活带来一点转机。


    “林小兄弟，东西可否让我看看。”周沭铭说两句话便又是一阵咳嗽，好一会儿才能把这句话说完整。


    “这是自然。”


    林宿从伏云背着的药箱里取出红布，铺于红木桌上展开，偏红色皱巴裹满根须的人参完全显露。


    周沭铭又是一阵猛咳，余琦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好大！这得有五六百年了吧！”


    林宿笑而不语，伏云反驳道:“一千年。”


    “这么久，当真？”余琦怀疑这小哥儿是在夸大其词。


    “哼！”伏云见他不信，撇过头不再理他。


    喝了一杯茶水终于压下咳意的周沭铭缓慢道:“一千两，林小兄弟，这株人参一千两我收了，你看如何?”


    林宿佯装为难，周沭铭眯了眯眼，道:“可是有什么不满意，林小兄弟但说无妨。”


    “周大少，我无意收取钱财，只想求一件事。”


    “哦？”周沭铭捻了捻手指，咳嗽两声 “何事?”


    林宿看向余琦，余琦知趣找了借口离开，周沭铭随即屏退下人。


    他这才开口:“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日前有人污蔑我家食摊投毒害人，好在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找到凶手，还了我们清白。”


    “竟有这等事?”周沭铭蹙眉，“真凶是谁，何故如此陷害于你?”


    林宿:“这正是我所求之事，经凶手指认，是周家二少看中我夫郎貌美，指使他人陷害我林记，意图掠夺我夫郎。”


    周沭铭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凶手暂时没有拿出证据，周二少便甩袖离开。”林宿提出此行目的，“我与夫郎一介布衣，若真是周二少……”


    “你放心，这事我会查明，若真是他所为，周家定是容不得下他的，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们。”周沭铭没等林宿说完，率先承诺。


    “这事因周家而起，本该是我份内之事，不值得林小兄弟以如此珍贵的人参相求，这一千两还请你们收下。”


    林宿摆手，牵起伏云的手介绍:“这株人参是我夫郎伏云偶然从山里寻得，如此年份的野参，相信周大少也知晓它的珍贵罕见。伏云作为一名医者，自然不舍卖掉这株人参，我也不忍夺他所好，但他听闻周大少仁善好施，一直以来高价收购先父猎得猎物，愿意无常赠予周大少用药所需的人参。”


    听得此话，周沭铭看向一旁的哥儿，神色行为似与他的年龄不符，格外纯澈稚嫩，似幼儿一般。


    “你会医术?”他问。


    伏云看看林宿，见他点头，扬起脑袋回答:“会吧！”


    医术?…应该就是开药吧，这个他会。


    林宿适时厚着脸皮自荐:“我家伏云自小潜心学医，天赋惊人，若周大少不嫌，可以让伏云诊治一二。”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抱太大期望，毕竟周大少爷金贵，怎么会让不明来路的人看诊。


    岂料，周沭铭低头端详桌上的人参半晌，问伏云:“这株人参是你炮制的？”


    “嗯，蒸制后晾干，这样温补。”一说到药材伏云眼里多了几分稳重，倒瞧不出什么傻模样了。


    “炮制手法纯熟，皮肉根须极为完整。”周沭铭夸赞，久病成医，病了二十多年，以他的聪明早已通晓一二医术。


    甚至自夸一点说，没有哪位大夫比他自己更会医治自己。外界只知道周家不停寻求名医，府上经常出入大夫，但其实他近些年吃的药都是他自己开的方子。


    不过人参的炮制方法相对简单，除了看出这个哥儿是个心细灵活的，别的看不出来太多，他又望向哥儿身后背着的药箱。


    “你身后的药箱可否容我一观?”他问。


    第33章 冬至来临


    伏云皱眉，他的药箱除了哥哥给别人碰都有点不情愿，他犹豫一番还是放下药箱:“好吧，只准看哦。”


    他端端正正把药箱放在红木桌上，箱子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前后左右各两列小抽屉，制作十分精巧。


    伏云挨个打开小抽屉，每个小抽屉内分四格，都装有药材。


    周沭铭仔细看过后，看见不少名贵难寻的药材，炮制手法也十分老道，而且每个小抽屉虽然分为四格，装得却是同一种药材。


    他指着其中一格问道:“这些是以年份划分的?”


    伏云跟随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摇头道:“不是，按药性分的。”


    按药性？这下周沭铭眼中是真的泛上了惊讶。


    药材在生长过程中，气候变化万千，接受的阳光雨露可能天差地别，即便是同年份、同地点的药材药性也有区分。


    但能辨别药材药性的无一不是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大夫，这么年轻的他还是头一遭遇见。


    “哎，你还要让我开药吗？”伏云出声打断周沭铭的沉思。


    哥哥说给这个人开完药就带他去醉仙楼吃饭，然后去买羊肉回家炖。


    可现在都快午时了，这人还要不要开药啊，他等的有一点不耐烦了。


    林宿瞧了出来，抓着他的手捏了捏以作安抚，伏云像得了什么信号一般向他靠拢，肩膀挤在一块。


    “好，那就劳烦伏大夫了。”周沭铭拱手，随即又忍不住掩面咳嗽。


    他边咳边异想天开，或许他的转机不是这株人参，而是这个“神医小哥儿”也未尝得知呢。


    见状，林宿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周沭铭挺有些眼光嘛。


    这可是未来的邪医……林宿皱眉，该是神医才对。这辈子伏云不会经历书中的黑暗日子，自然不会与邪字挂钩，等他恢复，合该是一个名满天下的神医。


    书中的周沭铭可没有被伏云医治过，四十不到便死了，不知如今他是否能活得更久一些?


    在他暗自思索时，伏云已经摸上周沭铭的脉，一到医术领域，他几乎看不出来一点傻样，医术典籍脱口而出，字字一针见血。


    “脉象虚浮，先天禀赋不足。”伏云目光在周沭铭面色转了一圈，“气血失调，脏腑虚弱紊乱，痰浊瘀血内生，易外感六淫之邪。”


    周沭铭虚弱颔首:“伏大夫所言极是。我自小便大病小病不断，若不是家父家母不弃，一直用药吊着，怕是早已断气咳咳——”


    林宿坐一边听着，越听越觉着熟悉，忍不住问了一嘴:“你出生之前，令慈是否生过大病?”


    周沭铭:“是，我出生那年冬日格外严寒，家母感染风寒着实病了好一阵。”


    那是了，林宿知道周沭铭是得了什么病了。


    他的症状完全符合先天性免疫缺陷这一病症，免疫力在娘胎时便发育不全，无法抵抗外界的病毒细菌，容易生病，可怕的是生了病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依靠自身免疫力快速恢复，长久一来没准那一次便会要了他的命。


    这病可治不好，只能好好养着。


    好在看他目前还活着，说明不算太严重，当然这也归功于周家父母费尽心力搜罗珍贵食材药材养着他。


    也难怪原身老爹能一直高价卖给周家山里的野物，从动植物中不仅可以获得营养物质，也可能获取一些具有免疫作用的微量物质，以弥补周沭铭免疫力不足的问题。


    伏云诊脉过后，默默从不同格子里都捻了些药材，一共开了十副药，每一副药性较之前一副有增强的亦有减弱的，因此标记了数。


    他嘱咐周沭铭:“按标记顺序，一副药煎成一碗水，分两份，早晚各一次兑一碗清水服用。”


    开完药，伏云把剩下的人参包好装进药箱，背上药箱便去拉林宿:“哥哥，我们走吧。”


    林宿只好匆忙请周沭铭不要把人参没有卖给他的事说出去，毕竟怀璧其罪，林宿如今家里还有个小拖油瓶，实在没必要冒险。


    周沭铭同意了，叫来管家送他们。


    路上，周管家塞了三张银票过来，说是另给的诊费。


    林宿毫不推辞，自然接过。


    他心中明白周沭铭未必有多重视伏云的药方，这些银子除了付药费，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周玉锦这事给的赔偿。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们又有了三百两入账！


    还是他家小伏云厉害，一出手顶他摆摊一年。


    虽然那棵千年人参也受了一点皮外伤。


    是的，伏云开药只扯了些人参须子，抠门的小模样让林宿都有点不好意思。


    好在这人参足够大，药性也足，须子也够用了。


    离开周府，两人直奔许磊的昨夜的住处，叫上三人一起去醉仙楼吃了一顿，随后去肉铺买了羊肉，顺路在酒铺买了三坛梨花春，便摇着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