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先向他打探庆历和议后西夏的动静,然后告诉他自己正隐姓埋名给曹家子当夫子,并说了许多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话。
啊?陛下让范公隐姓埋名去曹家当夫子?为什么啊?张载脑袋被这个奇奇怪怪的消息捶成了浆糊。
范仲淹与张载约定,他会以伪装后的身份带曹暾再次上门拜访,让张载给曹暾介绍陕西民情。张载送走范仲淹,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躺在辗转反侧。
突然,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狠狠一拍膝盖:“范公的意思是,曹暾是太子?!”
张载背后被冷汗打湿,彻底没了睡意。
他惶恐不已。自己身份低微,年纪尚轻,何德何能被范公额外看重,连太子的事都告诉自己?
等等……张载又使劲揉了揉头发。陛下因没有皇嗣的事闹得朝野人心惶惶,既然陛下有太子,为何不公布,而是要把太子藏起来?
张载深吸了一口气,安静地躺回了床上,闭上了双眼,努力将脑子放空。
别想,什么都别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范公,你真是太信任我了。
范仲淹带曹暾来拜访张载时,张载还有其他客人。
范仲淹特意告诉他,不需要避开他人,要让曹暾多接触陌生人。
张载看着今日的客人,苦笑不已。
怎么今日都是带小辈来拜访他的人?希望这些小辈老实点,别惹怒了太子。
即使太子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太子,但如果太子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将来太子继位,这几个小辈就仕途堪忧了。
范仲淹得知已经有人带着小辈拜访张载,面无异色。
他慈祥地对曹暾道:“你的性格还是太闷了,就该多结识点同龄人。”
他本来想让苏洵的孩子成为曹暾的同龄玩伴,但苏轼不善言语,可能曹暾不想与其为友。
既然正好撞上了张载家的小辈,不知道曹暾和张载家的小辈相处如何。
如果曹暾与他们相处友善,他就说服张载留在东京城“备考科举”。
曹暾对范仲淹非要让他交“普通同龄人”朋友一事很无语。
夫子以为苏洵的孩子一定是“普通孩子”,但不太巧,苏轼苏辙都是天才,一点都不普通。别说自己能不能与他们相处愉快,夫子一开始的打算就已经破灭了。
唉,再说了,他怎么可能和普通孩子处得来?还不如嘴欠的苏轼苏辙两兄弟呢,至少能与他有共同话题可聊。
曹暾思索要怎么委婉地拒绝和普通孩子相处,张载热情地迎上来,向朱夫子介绍自己的小辈。
今日有两个小辈来拜见张载。
一个梳着总角的少年,名为程颐。
一个梳着垂髫的孩童,名为范育。
曹暾:“?”
曹暾深呼吸。
他仰头对范仲淹道:“今日不凑巧,苏夫子家二郎恰好不在。我想应该带苏轼来拜见张先生。”
范仲淹以为曹暾是对张载很有眼缘,刚一见面就对张载有好感,才会提起让苏洵的孩子也来拜见张载。
范仲淹笑道:“张子厚要备考明年科举,他会在东京城停留很长时间,苏二郎可以下次来拜见。”
张载:“嗯?”什么?我为什么要备考明年的科举?我还想再读个十几年的书,彻底建立了自己的学说之后再来考科举呢!
曹暾点头:“那太好了。”
那太好了,元祐旧党中打破脑子的蜀党、洛党、朔党都齐全了。
再加上章惇这个新党,哈……我这交友圈子,是提前来一次元祐党争吗?
棒,真是太棒了。
曹暾不由感慨,缘分,妙不可言啊。
元祐新旧党之争世人皆知。北宋常有文字狱,但以文字狱牵连多人,导致政敌死亡的恶性事件,自旧党打击新党的“车盖亭案”起。
以往党争大多还是对事不对人,彼此都会留一线。在乌台诗案中,新党王安石和章惇都站在旧党苏轼的一边,把苏轼从牢里捞了出来。
“车盖亭案”之后,党争从此变成了不分是非,只分屁股的你死我活。
更可笑的是,这个余波首先波及到旧党人自己身上。
元祐旧党中因学问和地域区别,政治诉求各不相同。当新党彻底失势,以苏轼为首的蜀党、以程颐为首的洛党、以刘挚为首的朔党便干起来了。
当旧党领袖司马光一逝世,高太后彻底压不住蜀党、洛党和朔党的争执。
三党时而合纵,时而连横,在整个高太后执政期间都忙于党争,争得两败俱伤,三党领袖纷纷轮流被贬出中央,朝堂公卿都在互相攻讦,竟无人能安下心来做事。于是当新党重新回来时,旧党已经全无抵抗之力。
曹暾掐了自己一下,才制止住自己笑出声来。
苏轼和程颐是蜀党和洛党的领袖。范育虽然不是领袖,但也是朔党最重要的成员。
他们仨居然要这么早相遇了吗?那真是太好笑了。
再把章惇踹进这个团伙,那地狱笑话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曹暾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幕了。
程颐是被姑父带来探亲,范育是被族叔带来拜师。
他们的长辈都没有入仕,也没有住在一个地方,只常用书信来往。听闻张载要来东京,他们的长辈便约好一起到东京游玩,顺便带他们来向张载请教学问。
曹暾想了想,想起来程颐是张载的表侄,范育是张载的弟子,确实与张载关系亲密。他恰好在张载这里遇到两人也不算碰巧……很碰巧了吧!
曹暾又差点笑出来,忙又掐了自己一下。一想到元祐党争可能提前上演,他就乐不可支。
章惇一打三,然后其他三个一边打章惇一边互殴……扑哧。
范仲淹见曹暾眼中止不住笑意,很是惊讶。
曹暾的表情很少表现出来,如一位年幼的帝王般喜怒不形于色。他竟然如此喜欢张载,一见到张载就欢喜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范仲淹决定,张载是一定要在东京城里备考了。
第43章 道德的大宋
张载一直紧张地打量疑似太子的曹暾。
曹暾年纪颇小了些, 这个年纪应该刚启蒙,他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张载的打量,如一位普通访友的老书生一样, 很自然地加入这几位年轻人中, 引导他们从讨论儒经, 变成讨论家乡民情。
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一样是陕西人,程颐的姑父是洛阳人。
他们先聊风俗民情,不自觉就聊起了宋夏战争时的艰难。
此时大宋的边疆在陕西路, 治所在京兆府,即长安。
宋夏战争时,朝廷临时增设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秦凤路、泾原路五路, 但这只是战时状态。秦凤路正式分离出来成为新的边塞,是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的事。
所以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仍旧自认是边民, 都很忧虑宋夏边疆争端。他们想一劳永逸结束宋夏战争, 却又恐惧战争时陕西路繁重的税收和徭役。
但两人都不相信给西夏赐岁币就能解决西夏争端。虽然大的战争没有了,但西夏绝对会持续劫掠边塞,陕西路的百姓仍旧水深火热。
洛阳则是中原腹地,战争的阴云没有笼罩在他们头上。如果西夏只是零星劫掠,代价只是陕西路一地承担。但如果宋夏爆发大的战争, 那么洛阳所在的河南府就要提供民夫了。因此程颐的姑父认可朝廷的做法,只要西夏不大举进攻宋境, 损失点岁币不算什么。
三人激烈讨论,如果不是在场有小辈,他们都要打起来了。
范仲淹制止住他们的争吵, 问孩子们道:“你们如何想?”
程颐困惑地看向范仲淹。
表叔是很自傲的人, 他不明白为何这位没听过名声的老书生会掌控了话题的主导权, 表叔竟然还任由他掌控?
程颐思索。今天表叔在朱姓书生来之前一直心神不宁, 且明显早起沐浴更衣过。表叔难道一直在等这位朱姓书生?
他不知道朱姓书生的来历,但表叔这番表现,让程颐心里有了计较。表叔敬佩的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程颐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兵出须有名,昔日拓跋元昊叛宋,知曲之在己,不愿对宋用兵。盖边臣忽视道德,出兵挑衅元昊,曲在大宋,元昊始出兵。只要君臣上下坚守道德,分辨曲直。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才为良策。”
他见诸位长辈都向他报以鼓励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详细阐述自己对战争的思考。
范仲淹看着程颐,心中叹气。
程颐没有看出范仲淹眼神的复杂。
程颐虽然年少聪颖,对未来的道路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未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所言皆是当今主流思想。
这是许多“庆历君子”的想法。所谓“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正是范仲淹的好友石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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