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中的赵祯,终于从明镐口中得知了此事。他还得知,皇城司三番五次阻拦曹佑为曹暾请御医。即使拿着他、文彦博、章得象和张士逊的牌子都无用。
赵祯第一反应是惊讶地道:“为什么你们四人都在曹暾家中?”
明镐心头一沉,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差点质问出口。曹暾不是陛下你很重视的内侄吗?陛下不是对他表现得很重视很慈爱吗?你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为何第一时间询问的不是曹暾的安危,不是愤怒宫中有人阻拦曹佑给曹暾请御医,而是询问我们为何在曹暾家中?
明镐深呼吸,将质问压下,禀奏道:“郇国公和邓国公乃是曹暾师长,曹佑在着火后立刻向两位国公求助。文参知政事住处离曹家较近,听闻曹家起火,忆起曹家只有一对稚儿,心生怜悯,前去探望。当文参知政事发现是人为纵火,便遣人来开封府报案。”
他隐瞒了文彦博是因苏洵请求,早早就在关注曹暾和曹佑。
皇帝没有立刻关心曹暾的安危,明镐留个心眼,让文彦博和自己参与曹家纵火一案看着象是巧合。
赵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当朝宰执和自己已经确定的未来宰执都与曹家……
等等,什么?
赵祯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从座椅上站起:“你说曹暾如何了?他受伤了?!”
赵祯一时太过震惊,竟抓住了明镐的胳膊。
明镐心中狐疑。陛下这反应……竟然是关心曹暾的?
他先道“曹暾没受伤,只是被烟雾咳呛,受到了惊吓”,然后将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详细告知皇帝,并再次强调,禁军失职,竟等曹家几尽烧了个干净才前来;皇城司故意阻拦曹家请御医,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从家中请来供奉的大夫给曹暾和曹佑看病。
明镐厉声道:“陛下,曹家为外人纵火,意图谋害曹暾和曹佑!此事必须严查!否则京城人心惶惶,百官心中不安啊!”
“你说……谋害?”赵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人谋害曹暾,谋害……谋害他唯一活着的儿子?
究竟是谁!
赵祯震怒:“查!给朕查到底!”
他松开明镐的手,气得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怒声道:“先查是谁阻拦曹佑请御医!把杨怀敏叫来!朕要看看他哪来的胆子!”
明镐很是惊讶。
陛下……这是在生气?陛下居然关心曹暾的安危,不似伪装?
明镐从皇帝的生气中,还察觉到了后怕和……慌张?而且陛下竟然立刻相信有人谋害曹暾,没有问是不是意外?
官员被谋害的案情十分重大,以陛下仁弱的性格,不该先问“此事是否为真,或有可能是意外”吗?
陛下似乎知道什么曹暾会被谋害的理由。明镐立刻确定了此事,心头如坠冰窖。
就算群臣互相攻讦,也不会互相暗下杀手。曹暾不过一介稚童,有何缘由让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他?
明镐不动声色地接旨:“是,臣一定彻查。”
明镐领旨离开时,赵祯叫住明镐。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要告知外人曹家的火灾为人为。”
赵祯愤怒后,理智回来。如果外人知道曹家在宫变当日起火,恐怕会生出不好的想法。
当曹暾的身份公开,说不定会有更多恶毒的谣言出现。
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他后怕不已。
那是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儿子!他虽然还年富力强,宫中肯定会有其他子嗣出生,但曹暾此刻确实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曹暾已经死亡,皇位就要落在别人的血脉头上。
后怕之余,赵祯不断思考会有谁要害他儿子。
这个人能趁着宫变时对曹暾下手,肯定知道宫变会发生,并提前许久做好了准备。
那人应该还知道曹暾的身份,不想让曹暾继位。
提前知道宫变会发生的都是赵祯的心腹,他不愿意相信心腹居然会背叛自己。
可赵祯经过帝王教育,理智上又清楚心腹确实有可能谋害他唯一的子嗣。
他的心腹与曹皇后都不睦,如果曹皇后之子继位,他们可能会被清算。哪怕曹皇后未被废,将来成为太后,只要继位者不是曹皇后之子,曹皇后就被新君遏制,不能肆意妄为,报复他人。
赵祯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他忽视的事。
如果他不给曹暾足够的重视,那就会有人轻视曹暾在他心中的分量,试图去谋害他唯一的皇子。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想让自己的血脉继位,曹暾再不济,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皇子,他很重视曹暾的安危。可底下人不一定和他一条心。
他必须先按下此事,然后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叛他!
听了赵祯的命令,明镐沉默了一瞬,道:“陛下,若要彻查此事,便无法瞒住;若要瞒住,就要张贴告示,将此事以意外结案。”
赵祯立刻道:“先以意外结案,再暗中彻查!”
明镐沉默不答。
赵祯回过神,意识到明镐对此事的抵触,温和道:“宫变的同时,京中有人谋害官吏,百官恐怕会心生惶恐。明卿,一切以朝堂安危为重。”
明镐心情复杂。
皇帝刚才对曹暾的关心不作伪,但为何现在又不关心曹暾了?
陛下难道不关心曹暾受了多大惊吓,也不关心曹暾和曹佑已经明知有人谋害他们,朝廷却以意外结案的不安吗?
明镐隐约察觉,陛下似乎……只是关心曹暾是否受伤?
明镐道:“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独断。请陛下召集公卿议论。”
他跪下道:“曹家多处房屋同时起火,当时为曹家救火的邻居都知道是人为纵火。恐怕臣就算以意外结案,百姓只会骂臣渎职,不会相信。”
就算不要良心,他是疯了才会独自承担遮掩曹家遇刺一案的责任!这是他能独自承担得起的吗?!
反正不过是贬官。陛下还能因他秉公执法而杀了他不成?!
那参知政事的位置他不坐了,不是人人都是夏竦。这件事,陛下另请高明吧!
赵祯身体一晃:“你说……民间尽人皆知?”
跪在地上的明镐抬头,斩钉截铁道:“是!”
赵祯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眼前发黑。
……
曹暾没好气道:“你怎么敢来探望我?”
曹暾刚在张家安顿下来,夏安期来访。
夏安期微笑道:“朝中无人不知父亲喜爱你。父亲得知你受了苦,怎么会不派我探望?他又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曹暾从夏安期手中接过探视的点心,取了一块填饱肚子。
他就不明白,怎么治什么病,大夫都要禁食。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张载留在曹家,帮曹佑劝百姓离开。范纯祐跟着曹暾来到张家,此刻站在门外望风,好让曹暾能偷吃点心。
曹暾就着温水吃了五块点心才满足。
他擦了擦嘴,将夏安期离开之后的事告知了夏安期。
夏安期的眉头微微抖动。
这么……巧?文彦博居然来探望郎君,还带来了明镐?
父亲若是知晓,又该生气了。
父亲汲汲钻营,文彦博却空降参知政事,更得了平叛贝州的好差事。父亲因为和他人互相牵制,不能前往,让文彦博白拿了功劳。
父亲已经得知,文彦博可能因为平叛贝州的功劳拜相,痛呼文彦博运气太好。
本来父亲还在得意,文彦博不知道郎君的身份。可那文彦博却真的运气很好,误打误撞帮了郎君。
文彦博因为不知道郎君身份而敢于帮助郎君。父亲却因为同样的理由,反而不能公开支持郎君这位曹家子,唉。
夏安期一想到父亲又要在家中生气,就很是头疼。
父亲因常年戍边,身体不是很健康,可不能时常生气啊。
夏安期揉了揉太阳穴,没有隐瞒自己的忧虑,半自嘲道:“父亲本就厌恶文相公的好运,此次恐怕更要与文相公为敌了。”
曹暾捧着温水,慢吞吞道:“他不会与文彦博为敌。因为文彦博即将升官,而这次皇帝利用完他,就该把他踢出京城了。区区知州,怎能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敌?”
夏安期被曹暾的话噎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郎君所言极是。郎君,快为父亲安排些事吧,不然我真担忧父亲会气出病来。郎君可是要借火灾之事,回到宫中了?”
曹暾摇头,讥笑道:“我弄这事,就是不让他接我入宫。我猜他心思,该是在后宫扶植张美人后,就公布我的身份。即使我还是嫡长,但宫变在坤宁殿前发生,就是随时能废皇后的一个借口。哪怕这个借口再荒诞,也是可以用的理由。我的身份也不再完美。”
曹暾放下水杯,恢复成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平淡道:“他不能告知赐下的奴仆我的身份,担忧奴仆得知我的身份后透露出去,或者干脆转投于我,告知我真相。他不告诉奴仆我的身份,奴仆就以为他们真的被赐给曹家,不再是宫中的奴仆,便不会特意监视我。他也没有理由召见奴仆询问我的消息。因而我才能在曹家任意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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