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赶紧把自己存放在地上的干粮收走，收到山洞的最角落里面去，不给圣子看见。


    圣子觉得挺好笑的。


    真是个小孩儿，一会儿一个心情，刚刚还在哭呢，这会儿又好了。


    挺好哄。


    总而言之，圣子在这里住下来了。


    他在这里养伤，魔会出门打猎，带食物回来。


    作为回报，圣子会用火魔法，帮他把食物烤熟。


    魔是很好养的，圣子可不会烹饪，他的日常起居，和领主一个规格，从来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所以第一次烧火烤鱼的时候，他把鱼烤成了焦炭。


    圣子要把焦炭扔到，被魔夺去几口吃掉了。


    圣子没制止住。


    魔说食物是很珍贵的，不可以浪费。


    圣子：“……”


    圣子在那之后就很火掌控火候了。


    日子吵吵闹闹，他们也总是产生摩擦，也打过几次架，一开始圣子全盘碾压，后来魔哭过几次，他就学会了放水。


    他们打得有来有回，魔很开心，觉得自己变厉害了，嗷呜嗷呜地往圣子手臂上咬了一口，准备翻身把歌唱。


    被圣子揪住后脖颈扔开了。


    他们一起生活了小半年，这也是圣子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离开神庭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什么命运，什么责任。


    那么重的东西，怎么要丢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呢？


    圣子没有想过回去，尽管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回去，但管他呢，总之不是今天。


    今天只要快乐就好。


    但快乐的日子不会太久。


    天气开始异常。


    守护魔法阵为人族避开了雪祸，里面也会模仿正常的天气，让人族可以像之前那样，繁衍生息。


    最近的雨多了起来，多到快成灾的地步。


    这里的魔法阵坏了。


    某一天清晨，天光很暗，圣子猛地睁开眼。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来自神庭。


    天气很冷，魔也很怕冷，他们的山洞里燃着火堆，但魔睡到半夜，还是会自动滚到圣子的怀里。


    圣子看了眼怀里的魅魔。


    是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小孩儿。


    脸小，皮肤白，脸颊睡得透红，浓密的睫毛盖住溜圆的眼睛，在下眼睑垂下一片阴影。


    安静的时候，像个小天使。


    如果没有那双血瞳，还有那根黑色的爱心尾巴，想必是很难把他看成魔物的。


    这根魅魔尾巴，还卷在圣子的手腕上。


    圣子用指尖逆着毛往上摸，撸魔上瘾。


    魔不堪其扰，用尾巴啪地打了他一下，很用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嘟囔：“滚啊。”


    圣子心想，小没良心的。


    你可能真的要见不到我了。


    尽管这是一只魔。


    但圣子心里还是有点怪不舍的。


    明明一开始逃出来的时候，是想到处走走的，怎么就和一只魔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大概和朋友在一起，时光总是会过得很快。


    朋友。圣子在心里想，应该是可以这么定义的吧。


    或许魔听到了又会咬他一口，大概在魔的心里，并没有这种定义。


    圣子的心情并不好，但唇角还是翘了翘。


    他没有惊扰到熟睡的魔，轻手轻脚地走到山洞门口。


    离开之前，犹豫许久，圣子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魔。


    魔背对着他，圣子到底没有再看见他的脸。


    明知这一天早就会来到，但圣子还是觉得太快了。


    外面真的很冷，山洞里的温暖，使人觉得眷恋。


    他看了许久许久，直到魔的呼吸开始变浅，翻身。


    圣子知道魔要醒了，他不得不离开了。


    圣子在山下见到了神庭的魔法师。


    天色不好，昏天黑地，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魔法袍，站在瓢泼大雨中。


    雨水如瀑，却在落到他们身上之前，自动蒸发了。


    他们的身上冒出氤氲白汽，白雾模糊了他们的身影，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等待已久的雨中幽灵。


    “圣子。”为首的人发出声音，声音破败，腐朽。


    圣子垂下眼帘，所有的鲜活劲儿，仿佛都被这群形如枯槁吸走了。


    但也剩了一点儿，留在山洞里。


    圣子冷冰冰的，变成了活雕像：“嗯。”


    “可玩够了。”


    圣子沉默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此地魔法阵失灵，是你的失职。”


    还是蛮好笑的。


    传说中的圣子，总是在失职。


    衣服穿错了是失职，脸上没有微笑是失职，把捡来的小动物抱进神庭也是失职。


    圣子总是不服，反抗多次，未见成效，最后逐渐学会了沉默。


    掰扯掰扯，掰扯再多也没有意义。


    圣子只是有点惦念魔了。


    这只魔不大聪明，明明很会黑魔法，结果还是会把自己搞得那么糟糕。


    会偷偷送一个人族老人回家，还以为他不知道。


    一团鲜活旺盛的生命。


    圣子想着想着，觉得面对神庭也没那么难受了，说：“什么时候回去。”


    为首的大魔法师在幽雨中，眯起眼睛，看了他很久，才说：“不急。”


    圣子很聪明，也很敏锐，他确定自己这小半年来，一直都把魔的气息藏得好好的，但大魔法师的态度还是让他警觉起来。


    他问：“为什么。”


    像头鬃毛炸开的小狮子。


    大魔法师缓缓笑了，干枯下垂的脸皮，堆叠起来：“圣子殿下。您不必对我这么警惕，神庭向来都以您的利益为重。”


    狗屎。圣子在心里想。


    “所以，神庭不会怪罪您的出逃。”他说话的语调很轻，像蛇的嘶语，圣子总觉得他的声带也早就已经腐朽了，“您永远纯洁无暇，您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您永远指引我们走向光明。”


    “所以发生如今这种事。”


    “一定是有谁——”


    “引诱了您。”


    第76章 小狗一样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鬼影重重的暗林里奔跑。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


    魔听见哗啦的雨声，和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心脏在他稚嫩的胸腔里狂跳，赤裸的脚踩在泥浆里，溅起无数污水。


    圣子每天都会出去打猎，他知道的。


    但今天雨这么大，他出去了这么久。


    地狱里很冷，尽管到处都有从地面裂缝里冒出来的赤火，但地狱还是冷。


    魔很怕冷，所以山洞里的火堆从来不会熄灭。


    今天却熄灭了。


    地狱恶魔没有对于细微危险的敏锐感知，毕竟这是一群脑子不大好的物种，什么危险？或许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强悍的肉体让他们肆无忌惮，通常一言不合就开打。


    不过魔和他们不一样。


    魔小时候很孱弱，真的非常孱弱，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当然，本来地狱也没有亲族的概念，兄弟相残，父杀子，子杀父，是常有的事。


    魔也没有亲族，从有意识起，就在流浪。


    或许是魅魔的缘故，他没有那样强悍的肉体，也不太喜欢像同族那样行事。


    所以他只能变得谨慎，变得小心。


    他对危险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救了他很多次。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肺都要炸开，天也没有亮，沉郁的阴天和腥气的雨水，要把他溺毙在这里，而他拼了命的挣扎。


    终于，他跑到了守护魔法阵笼罩的边缘。


    一线之隔，外头冰天雪地，里头也未必生机勃勃。


    这个魔法阵，这样微弱了。


    魔没有强悍的肉体，不过魔也很幸运，他发现自己能够自如运用地狱狂暴的黑暗能量。


    地狱的黑暗能量，破坏性极强，魔族也是在黑暗能量日积月累的冲击下，脾气才变得如此之差。


    他们狂躁，堕落，每天都在欲望里挣扎享乐，比野兽还要野兽。


    魔却小心地运用这些能量，让它们听自己的话，不要侵蚀自己的神智。


    魔一天天变得强大，终于，他让黑暗能量，打破了地狱的空间禁制，逃离到了人间。


    人间芬芳，却也污浊。


    只要向外踏一步，身后的狂风暴雨就再也和他没有关系。


    但魔停下来了。


    他用力吸着气，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和圣子打架。


    他总是打不过圣子，每每都被压在地上，挣扎不得。


    那次也一样，魔恶狠狠的，想要再往圣子的胳膊上咬一口。


    但圣子看着他，柔软光亮的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丝绸一般，头发带来的阴影，打在他烟紫色的眸，为他蒙上一层阴翳。


    “如果有一天……”圣子开口轻轻地说，“我很久都没有回来。你要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