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森莫。”魔还是啊呜一口，尖尖的牙齿，咬在圣子的胳膊上，说话含含糊糊的。


    “没为什么。”


    魔很不满意这个回答，咬得凶了一点。


    圣子嘶一声，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强行张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啧道：“小狗一样。”


    “你才是狗。”魔呸一声，一骨碌翻起身，跑远了。


    魔觉得自己是讨厌圣子的，这个可恶的，可恨的人族，果然和前辈魔们说的一样，人族都是一些奸诈狡猾的东西。


    不过看在他给自己取暖，每天还会出去打猎养家的份上，以后他的黑魔法变得强大了，可以留圣子一命。


    哼。


    稀里哗啦的雨，把魔浑身都淋得湿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


    圣子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


    他发生什么了？


    他遇到什么了？


    魔的脸上湿漉漉的，眼睛通红的，半转身看他和圣子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山。


    他是到了人族才知道，人族不仅有亲族，还有朋友。


    还有老师。


    还有……还有很多。


    比如总是偷偷跑上山来，给他送食物的人族老婆婆。


    “你要快跑。”圣子的声音都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要快跑。”


    “……你要快跑。”


    魔一点一点后退，脚后跟抵到魔法阵的边缘，再一点点，他就可以出去了。


    和圣子，和……很多人，都再也不见。


    魔抿紧嘴唇，突然往回跑去。


    他像一只愤怒的小牛，冰冷刺骨的雨水浇灌在他的身上，却无法将他浇灭。


    一团燃烧在雨中的火。


    魔心里突然生出怨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为什么还要逃跑？


    为什么已经从地狱出来了，还是要躲躲藏藏？


    但魔的脚步突然一顿。


    阴沉的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幽灵。


    是圣子。


    魔的眼睛一亮，只是还来不及雀跃，心脏就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幽灵出现了。


    从四面八方。


    魔浑身紧绷，身躯颤抖，四处环顾。


    白色幽灵围成一个圈，而他是雨中的困兽。


    魔又转头去看圣子，发现圣子的脖子，手腕，腰，乃至脚腕上，都缠着浅金色的光链。


    这些光链掌控在幽灵们的手中。


    好像一条被他们牵来的狗。


    圣子的眼睛盯着魔，那眼神很深，有点难过，有点无奈，还有悲哀。


    魔很生气，气得整个胸膛，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他的鼻翼忍不住的翕动，朝这些幽灵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引诱圣子。”为首的幽灵，苍老得几乎像一棵枯死的树，“魔物当诛。”


    “他……没……”圣子的喉咙在动，但越动，他脖子上的锁链，就收得越紧，但圣子还是在说，“引诱……咳……”


    圣子的嗓音几乎含着血沫。


    幽灵们不为所动：“把他抓起来。”


    魔的黑魔法天赋极强，但也抵挡不住一只又一只幽灵的侵蚀。


    魔的双手释放出不详的黑色光芒，黑魔法的能量潮，如同疯狂燃烧的烈火。


    一道道黑魔法阵在他的身边展开，被飞来的幽灵一一化解。


    哗啦。


    锁链作响。


    一根漆黑沉重的锁链，从幽灵们翻滚的袖袍中飞射而出，钉穿了魔的锁骨。


    魔突然觉得好冷，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鲜血从他纤弱的肩膀汩汩流出，又被雨水带到地面。


    他跌在污浊的泥水中。


    又一根漆黑的锁链钉向魔的眼睛。


    受伤的困兽，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锁链离自己越来越近。


    其实地狱瞎眼的恶魔也不少。魔想。


    直到这时，魔心里也没有生出后悔的想法。


    好奇怪。真奇怪。


    正当魔这么想着的时候，一直修长洁白的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锁链的尖端，是船锚的造型，尖刺即将刺穿魔的瞳孔，魔甚至感受到了它的冰冷，睫毛都在颤栗。


    就在命悬一线的期间。


    那只手捏住了朝魔刺来的锁链。


    圣子身上的光链还在，却硬生生被扯出好长一段距离，他将魔挡在身后，而向来在魔面前，挺得很直的背，微微弯了下去，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说了……”圣子的嗓音破败而沙哑，“他没有引诱我。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还太年轻，太稚嫩，以为可以和神庭分辨个是非对错。


    “魔就是魔。”老幽灵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圣子，你太胡闹了。”


    圣子突然间心灰意懒。


    他低低地说：“那便胡闹吧。”


    哗啦。


    他身上锁链，被自己强行碎开，血腥气疯狂上涌，浑身的骨头都像碎成了粉末，但他却面不改色，强行将喉咙里的腥甜咽下，卷起躺在血泊中的魔，圣袍一展，为他挡住凄苦的风雨，而冲向守护魔法阵边缘。


    “所以，”老幽灵说道，“这座领地里，所有人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及了吗。圣子。”


    魔缩在圣子的怀里，艰难地睁开眼睛。


    突然，他瞳孔一缩。


    圣子的脚步也停下，转头看去。


    一个人族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幽灵的手中。


    她正昏迷，雨水冲刷在她干瘪的身上，要把她最后一丝生机也断绝。


    老幽灵说道：“与外族相通，死罪。”


    第77章 你一点也不像一个圣子


    “纳雅。”老幽灵说，“是个挺不错的名字，对吧？”


    纳雅是一种花的名字，很漂亮又很顽强的紫色小花，一年四季都长，满山坡的长。


    花瓣可食，味道是甜的，根茎入药，能够治病，将纳雅花捣烂后敷在伤口上，还能帮助愈合。


    用处非常广泛，尤其是在雪祸过后，纳雅花帮助人族渡过了许多危难时刻。


    所以人族称这种花为神花。


    当然，只是民间的叫法。


    这种烂贱到随处可见的植物，没有资格被神庭冠以“神”的名称。


    “一只低劣的魅魔，为什么能和‘神’扯上关系呢？”老幽灵捏着老婆婆无力瘫软的身体，收紧，微笑，“是谁把他和‘神’扯上关系的？”


    魔原本是没有名字的。


    也没有名字的概念。


    后来为什么被冠上纳雅的名字……


    这也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魔一开始救下老婆婆，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可是一只魔，地狱里天天都在死魔，尸体堆积成山，死个人类的老太婆又算什么呢？


    魔觉得……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在显摆。


    显摆他终于不用在地狱里到处逃命，甚至还能靠自己的力量救下一个人类，有点厉害。


    所以才救人的。


    但那老婆婆可真烦。


    魔朝她龇牙，肯定吓着了她，魔都看着她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哼，魔想，怕死你最好，这片山以后就是我的地盘，可少来打扰我。


    但老婆婆第二天来了，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几个果子。


    魔那时候正因为吃了毒果子而吐过一道，眼冒金星。


    什么意思。


    这是给我交保护费？


    你们人类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我救了你一次就可以——


    咕噜噜。


    纳雅的肚子叫了。


    于是魔黑着一张脸，确定老婆婆走后，才出去把那几个果子吃了。


    很甜。


    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直到把自己的手指舔得没有味道。


    那时候，第三十三领地的守护魔法阵坏了，总是有亡灵跑进来作乱。


    有一天老婆婆一瘸一拐地跑到山上来，跪在空地上，作揖，磕头。


    魔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拎起来，眉毛皱得很紧：“干嘛！”


    老婆婆不仅腿脚不好，嗓子也是哑的，说不了话，她指着山下，比划。


    魔看懂她在比划什么。


    有亡灵在村子里作乱，她在求魔下去救救她的同族。


    魔觉得她真是疯了。


    我可是一只魔！


    魔又朝她龇牙：“小心我下去把你们全都吃了！”


    老婆婆看了一会儿魔，指了指他的肚子。


    魔看她比划半天，终于看懂，是在说他平时总是乱吃东西，会把肚子吃坏。


    魔黑着脸下了山。


    魔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自己的容貌。


    所以把人救下来，被警惕，被忌惮，甚至被人用石刀对着，凶神恶煞地要将他驱逐，也在魔的预料内。


    魔看着老婆婆在人群里，挨着上前解释，比划，说他是个好孩子，突然就觉得…觉得不舒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