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站在彼此对面,却已然是天堑般的距离,他再次感受到这双手的温度,却只能站在原地,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他们早已不是那样亲密的关系。
“李叔给的那五万,我用了,真没骗你。”
时廷桢把视线投向褚晨身后的墙,好像在看上面某个具体的点,又好像是看着一片虚空。
他轻轻地笑,带着呢喃一样的语气:“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不是那么高尚的人。”
“我不该去国外的……我当时不应该走的……”褚晨哽咽着。
“说什么傻话。”
“最开始我一直生你的气,也的确期待过我走以后你过得不如以前开心快乐,甚至我还不怀好意地希望你再辛苦一点……”
“不是报复,我只是太无能为力了……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会想起我,才会发现我其实也还算不错。”
“我想你回头,我不想分开……”
褚晨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
“但你想过的是那种普通世俗的生活,我给不起,也不敢打扰你,怕你会更讨厌我……”
“但我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时廷桢……我没想过……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
时廷桢替他擦掉眼泪:“这世上本来就有舍也有得,你知道其实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付不起亲人病重时候的那笔医疗费吗?”
“所以我其实还挺高兴的,而且我用的手段也并不光明,当时还伤害到了你,真正计较起来,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褚晨哀哀地摇头:“这对你不公平……”
“哪有绝对的公平?”
时廷桢轻轻勾了勾嘴角。
这世上就是有人出生便能享受一切,有人出生便要承受一切,有的狗可以把人舍不得吃的牛肉饼当做日常三餐,有的人就连生存的阳光、水和氧气都要掏钱买单。
这些账没法算,也算不明白。
“我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是不存在什么同一起跑线的。”
他望着褚晨:“大家各有各的赛道,得把已有的优势转化成真正的地位和砝码,得在属于自己的跑道上奔跑。”
“那你呢?”
“我们就是两条不同的跑道。”
楼下的野猫许是吃饱喝足,去别地寻了个避风的角落睡觉,再没听到别的动静,屋子里只有褚晨刻意压抑的哽咽声,窗外月光惨白一片,但照不进来,被窗户上贴的磨砂膜隔绝在外。
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但凡是能反光的地方都贴着磨砂膜,不知道是房东所为,还是现在的租客在刻意回避所有的光明。
他不需要看见光,因为前方再没有柳暗花明。
过了好一会,褚晨的情绪才逐渐平稳下来,时廷桢再次尝试着把他的手机递过去,褚晨抬起头,时廷桢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于是褚晨明白了。
他接过手机,在锁屏密码那按了几个数字,速度很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900529,时廷桢的生日。
时廷桢别开眼,等他发完消息又把手机扣回桌上。
又过了一阵,一声钥匙开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时廷桢心里一紧,下意识把褚晨挡在身后。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平头男人走进来,因为门口还放着衣架,再加上有时廷桢挡着,所以他第一时间没看见屋子里多了个人。
“时廷桢,快过来帮我拿东西!”
“我朋友他们去云南挖的野生黑松露,给我送了一袋,听说这玩意市场价一公斤几百块,明天我买只鸡回来,给你和——”
男人带着笑朝时廷桢走来,话音在看到褚晨的瞬间戛然而止,尤其见他还捏着时廷桢的手,表情立马变成了一脸严肃的戒备。
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了强盗。
“陆哥。”
褚晨听见时廷桢这样叫他。
男人的目光从褚晨身上转向时廷桢,见他轻轻摇了摇头,男人满脸犹疑,却还是慢慢松懈下来,只是表情依然严肃。
“他是谁?”
“你是谁。”
男人和褚晨几乎同时开口。
时廷桢扭了下手,挣开褚晨,走到男人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他边朝冰箱走边说:“我们公司这段时间不是拉投资嘛,这是三方机构的褚律师。”
“褚……律师?”
男人口中念着,突然玩味地打量了褚晨一眼,目光里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敌意,尽管褚晨并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敌意是从哪来的。
但随即,男人便换了表情,微笑着朝他大步走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陆博新。”
褚晨一脸茫然地站起来,伸出手,他脸上带着泪痕,身上还披着时廷桢的羽绒服,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滑稽,气势明显比不过陆博新。
“褚晨。”
“没想到这么晚了家里还有客人,怪热闹的,”陆博新笑,“你们接着聊吧,我去准备点茶水。”
家里,客人。
褚晨眼角一跳,还没等他咂摸出陆博新这话里的意味,就听时廷桢道:“不用,他马上就走了。”
“这么快?你们……不再聊聊?”
“嗯。”
陆博新即将迈出的脚步堪堪止住:“那我开车送褚律师回去吧,刚好就停在底下的。”
“你不管,他同事待会要过来接他。”
陆博新只好冲褚晨耸肩笑了一下,转头去找时廷桢。
厨房的方向传来两人聊天的声音,像是怕被褚晨听见,还故意压得很低。陆博新一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自然揣进裤兜,两腿交叠,站得很随意。
随后,时廷桢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冲卧室的方向扬了下下巴,陆博新便依言转身朝房间里走,开门的时候似乎还有点顾忌褚晨在场,特意没有拉开很多,角度只够把自己挤进去。
一个卧室而已,褚晨想,这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他环顾周遭,桌上的水杯,阳台上搭的毛巾,衣架上挂的外套……
他这才发现房间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等到时廷桢收拾好再回来的时候,褚晨还在原地站着,明显愣怔的样子,直到时廷桢都走到面前了,他的眼珠才迟钝地转回来,看着他。
“他是谁?”褚晨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时廷桢没说话。
“你的……室友?”
这话问得其实有点可笑,甚至有点离谱,但只要时廷桢点头,他就相信。
时廷桢仍旧没说话,但褚晨不依不饶眼神一直紧紧追着他,好像铁了心要他当下就给一个答案。
然而时廷桢最终只是低头回避了他的注视。
褚晨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心也跟着缓慢地下坠。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不应该明白。
其实也很合理,毕竟十五年是一个太漫长的时间,人全身的细胞都够换上两遍,不再保持以前的爱好习惯是一件多么平常又频繁的事。
起码说明,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也不全是徒劳。
他确实是把时廷桢掰弯了,对吧。
“这就是你口中的……新生活?”褚晨还在问。
时廷桢像是终于忍耐不住,皱了下眉:“你同事还没来吗?”
这晚的一切仿佛都在跟褚晨作对,就在时廷桢语毕的下一秒,褚晨的手机响了,联系人处写的备注是他同事的名字。
手机原本就被放在纸箱靠边的地方,电话一响,手机随着嗡嗡的震动声一点点朝边缘挪去,然后——
砰!
褚晨的心也跟着一起砸到了谷底。
他五味杂陈地看了时廷桢一眼,走过去捡起手机,按了接听,同事说已经到了路口,让他可以准备下楼了。
褚晨把手机放回兜里,借口上厕所,近乎失态地走进卫生间,一进去就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使劲往自己脸上扑。
冬天的水冰得刺骨,不过几秒,他的手就变得通红。
褚晨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皮肤蜿蜒着往下淌,但卫生间里没镜子,不然他真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狼狈样子。
大概还不如落水狗。
褚晨失魂落魄地走出街道,来接他的同事等在小区门口,见褚晨步伐微微踉跄,还以为他喝了酒,连忙走过去搀住他。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这了?”
“人司机听到这个地址的时候都不愿意来,说这一片住的人特别乱,好多都是小偷流氓或者混混一类的,我加了不少钱,司机才勉强同意过来的。”
褚晨摇了摇头,示意同事不用扶自己,然后一路沉默着随对方坐回车里。
司机见人接到了,便升起车窗准备发动,却突然听褚晨问能不能再等十分钟,他起先不同意,但没经住褚晨的软磨硬泡,而且他说可以再多付一百,司机心里计较几番,终是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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