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后,高烧更厉害了。
高烧更是在入夜后达到顶峰。
厉寒舟用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每十分钟换一次。
少年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身形在衣服下清晰可见。
“厉哥……”方澈意识模糊,半睁着眼,“冷……”
厉寒舟给他盖上薄毯,又换了条新毛巾。
少年蜷缩着睡去,却睡不安稳,眉头紧皱,不时含糊梦呓。
有时是东北话:“妈……猪肉炖粉条多放酸菜……”
有时是粤语:“厉哥……快走……有枪……”
七在一楼守夜。
他肩上的伤还疼,但比起训练营的刑罚,这不算什么。
他更留意楼上的动静,换药的轻响,方澈压抑的抽气,厉寒舟低沉的安抚。
凌晨两点,七起身走到楼梯口。
二楼卧室门虚掩,透出昏黄的光。
他看见厉寒舟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着药水,小心涂抹在方澈腰侧的伤口周围。
动作很轻,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七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瓶。
他记忆力极好,这是训练营的必修课。
记住每一种毒药,解药,伤药的用法。
厉寒舟用的是头孢和莫匹罗星软膏。
剂量,频率……他默默记下。
厉寒舟换完药,给方澈掖好被子,走出卧室。
七退回客厅。
厉寒舟下楼时,看见七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椰林。
“没睡?”
“睡不着。”七说,“他怎样?”
“烧退了些,但感染严重,得连续用药。”厉寒舟倒了杯水坐下,“你的伤呢?”
“没事。”七顿了顿,“你用的药……效果如何?”
“头孢和莫匹罗星,常规药。但他体质差,恢复慢。”厉寒舟看了他一眼。
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后半夜,厉寒舟在另张藤椅上闭目养神。
七起身走到书架边,那里有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泰文版《家庭医疗手册》。
七就着月光翻开。
他找到外伤感染和发烧的章节,一页页仔细读下去,手指轻轻划过字句。
月光从铁窗缝隙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这个曾眼神空洞的杀手,此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在研习最复杂的任务。
他在学习。
学习如何照顾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方澈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厉寒舟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胡茬冒出。
方澈想动,腰间的剧痛让他倒吸冷气。
“醒了?”厉寒舟立刻惊醒,“还疼吗?”
“好些了……”方澈声音沙哑,“厉哥,你一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厉寒舟起身给他量体温,37.8度,低烧,但比夜里好多了。
他下楼熬粥。
七已经在客厅活动肩膀。
伤口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仍坚持拉伸
,杀手的本能,保持身体处于最佳状态。
厉寒舟煮好白粥端上楼,喂方澈喝了半碗。
“七哥呢?”方澈问,“他伤那么重,该喝点有营养的……”
“在楼下。等会儿给他送。”
方澈喝完粥,又昏沉睡去。
厉寒舟下楼时,七正掀开T恤查看肩上的伤。
纱布拆了一半,狰狞的缝合线暴露在晨光中。
厉寒舟脚步顿住。
他第一次仔细看这道伤。
刀口很深,几乎穿透肩膀。
缝合线像蜈蚣爬在皮肤上,周围仍红肿着。
而在这道伤下面,还有更多旧疤,枪伤,刀伤,灼伤……层层叠叠,记录着这个杀手血腥的过去。
但最新这道,是为了阿澈。
七察觉目光,放下衣服。
“换药时间?”
“嗯。”厉寒舟拿来医药箱,“我帮你。”
七没拒绝。
厉寒舟拆开纱布,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动作比昨夜更熟练,毕竟这一晚,他给方澈换了好几次药。
“你学过医?”七忽然问。
“没有。”厉寒舟说,“以前在街头混,受伤是常事。久了就会处理。”
七沉默片刻,低声说:“他运气好,有你。”
厉寒舟包扎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心里那堵名叫“戒备”的墙,裂开了道缝。
这个杀手,这个蒋坤培养的工具,这个本该冷血的死士……却在最危险的瞬间,用身体挡住了刺向阿澈的刀。
那种忠诚已经转移了。
从蒋坤,移到了阿澈身上。
且这种转移近乎本能,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身体先于大脑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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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冰,破了
厉寒舟包扎完,收起医药箱。
“七,”他第一次这样叫他,“谢谢。”
七怔了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保护”这件事,向他道谢。
在蒋坤那里,保护是任务,是狗该做的事。做好了无夸,做坏了受罚。
而厉寒舟这句“谢谢”,轻如羽毛,却重重落在他心上。
下午,加密卫星电话响了。
厉寒舟接起,是周文轩。
信号断续,但每个字都像重锤:“香港……局势恶化……程铁牛被诬陷藏毒……关押……阿鬼中刀……未脱离危险……细蓉小队失踪……蒋天奇和厉若雪联手……扫荡砵兰街……”
厉寒舟握电话的手指用力。
“周sir,”他声音沉得骇人,“阿鬼怎么样?”
还在ICU……医生说撑过来的几率很大。”周文轩喘着气,“铁牛那边我在疏通,但蒋天奇动了关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细蓉和小队……我的人还在找。”
“陆澈呢?”
“陆sir……”周文轩沉默了几秒,“他在泰国。但有别的任务,暂时帮不上忙。”
厉寒舟闭上眼睛。
电话挂断后,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七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僵硬的背影。
“出事了?”七问。
厉寒舟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
“蒋天奇在香港扫荡我的地盘。”他一字一句,“阿鬼重伤,铁牛入狱,细蓉失踪。”
七眼神一凛。
“蒋坤的儿子?”
“对。”厉寒舟声音冷得像冰,“老子在泰国追杀我们,儿子在香港抄我们后路。”
七沉默片刻,忽然说:“蒋坤没去缅甸。”
厉寒舟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昨天那个光头,”七说,“他手腕石膏上有个标记,曼谷一家私人诊所的徽章。那是蒋坤的产业。”
厉寒舟瞳孔骤缩:“他在泰国?”
“应该就在曼谷或附近。”七分析,“如果他真逃去了缅甸,不会这么快派人。那些杀手是二流货色,蒋坤真正的高手,应该留在身边。”
厉寒舟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全是杀意。
“好啊,”他说,“省得我跑缅甸了。”
第二天,方澈的烧退了。
腰还疼,但已能下床走动。
他扶着墙挪到楼梯口,看见厉寒舟和七在院子里。
厉寒舟在教七用枪。
那是把老式手枪,周文轩留下的,子弹只有二十发。
“握枪姿势。”厉寒舟示范,“手腕要稳,手臂微曲。瞄准时呼吸放轻,扣扳机要果断。”
七学得认真。
他接过枪,调整姿势。
杀手的天赋让他很快掌握要领,握枪稳,眼神准,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为什么教我?”七忽然问。
厉寒舟看着他:“你缺现代战法。光靠刀,护不住他。”
七手指收紧。
“开一枪试试。”厉寒舟指着三十米外树干上的标记。
七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
子弹打在标记边缘,偏了两寸。
“后坐力比想象中大。”七皱眉。
“多练。”厉寒舟说,“二十发子弹,你有一上午。”
七点头,继续练习。
方澈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男人。
阳光透过椰树叶洒下来,照在厉寒舟冷峻的侧脸和七专注的神情上。
枪声在丛林里回荡,惊起飞鸟。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和谐。
午饭时间,意外来了。
老陈开着破皮卡出现,脸色很难看。
他下车时,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快餐和一封信。
“有人让我转交的。”老陈把信递给七,“今天早上,一个小孩塞给我的。说给‘七爷’。”
七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没有署名。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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