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人可能继续往前走了,可是他把自己留在了过去。
再后来,这位客人忽然变得健谈起来,和前来修养的几位老人唠家常,也和服务员们谈天说地。
他说他叫秦子然,出生在江城。
其实这些信息连珏早在登记身份证时就记住了。
有天她看到秦子然在纸上写写画画,对着小橘猫念念有词,她走进一看,发现这人正在一本正经地给小橘猫讲数学题。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经老冯一提点才察觉有那么点不对。
老冯是《见山》的老板,五十出头,常年穿着一个中式马褂,话不多,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据说他以前也是在大城市打拼过的,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才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修心养神。
开民宿这些年,老冯见识过形形色色前来疗伤的人,看人毒辣。
他让连珏多留意一下秦子然,有什么不对及时向他汇报。
果然过了一周后,秦子然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每次饭菜也都是送到门口,要很久才会拿进去,有时候一整天也没动过。
连珏觉得不太对劲,找老冯说了这事。
老冯听后,沉着脸走到三楼房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的人才开了一个门缝,秦子然站在门后,脸色苍白,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显然有段时间没打理过了,眼神看上去麻木又空洞。
老冯盯着他看了几秒,轻声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秦子然摇了摇头。
老冯顿了顿,又说:“那我有事请你帮忙,听说你是物理系毕业的,我侄子明年要高考了可以来请教你几个题吗?”
秦子然直接把门关上了。
连珏忙问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老冯摆摆手:“我当年发病的时候也这样,我看他手上也没伤疤,房间里摆设也正常,应该还没到自杀那一步。别逼他,再观察观察。”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民宿里没人再去刻意敲那扇门。
饭菜依旧按时送到门口,有时候会被屋里的人拿走,有时候不会。
长汐镇很安静,没有开不完的会议,也没有接不完的电话。
生活逐渐慢了下来,秦子然依旧经常失眠,但耳鸣的情况有了好转。
刚来长汐镇时,他在B站和油管注册了一个叫做“六月”的账号,把在这附近拍到的星空视频传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机会和宗故去看星空了,却还是固执地希望,有朝一日对方会在茫茫网络里刷到他的视频。
这样四舍五入也算他们一起看过了。
宗故已经把他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删掉了,他只能从宗婗那里偷偷看一些与宗故有关的日常。
宗婗还发消息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分手了,他没回,再后来宗婗也把他拉黑了。
他彻底失去了解宗故近况的途径,世界又开始变得沉闷无趣,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除了在梦里总是能梦到宗故。
梦到宗故那张锋利又干净的脸,梦到他们一起上学放学,梦到他们在江城装修好的房子里住下了。
有时候梦到过去,有时候梦到未来。
梦里的宗故会笑、会抱他、会吻他。
于是他开始贪念睡眠,既然现实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就在梦中贪欢吧。
后来他真的在床上真的躺了很多天。
有时候夜里惊醒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把宗故捞回来,却发现旁边的被窝是空的。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蔓延至心口,让他更不想起来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直到有天老板来敲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发病了。
得出这个结论时他只觉得庆幸,庆幸他已经和宗故分手了。
至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了照顾他而放弃学业、放弃工作,或者放弃别的什么。
可是这病最烦的地方就在于反复无常,它也会有好的时候。
有天他从床上醒来时,忽然很想看看阳光,于是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久违地走出了房间。
他像往常那样吃饭喝咖啡,坐在院子里撸了会儿猫。
老冯端着茶杯过来和他搭话:“好了?”
秦子然其实不确定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躁郁症?”老冯问。
秦子然没说话。
“我以前得过,”老冯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我儿子要是还活着,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秦子然顿了顿,抬眼看他。
“但是他十六岁那一年出车祸走了,跟他妈一起走的。”老冯尽量用很平静地语气说话,可是秦子然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沉默片刻后,秦子然说:“节哀。”
“他们走了之后我得了双相,就跟你差不多,躁期的时候精力旺盛得不得了,一到郁期就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死但又死不了,”老冯望着院子里的小橘猫,“但后来我走出来了。”
说完他拍了拍秦子然的肩膀:“人生中再难的事情,最后都会过去的。”
秦子然看着老冯想,这人大概是误会了。
他不是走不出来,只是困在了某段拥有过宗故的时间裂缝里。
而那段时间,故事尚未结束,他们还相爱着。
那是他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光。
他一点都不想走出来。
“你这种情况还是得去看医生吃药,”老冯说,“我可以把我当年的医生介绍给你,他很专业。”
秦子然听罢摇摇头,吃药总是头疼,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止不住地厌烦。
尽管如此,老冯还是强行把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了他。
秦子然继续在民宿居住了一段时间,等身体状态好一些后,去北欧的签证也办下来了。
他告别了老冯,背上设备一路向北,辗转去了几个可以拍到极光和星空的北欧国家。
每去一个国家,他都会把拍到的视频编辑好上传到六月的账号。
起初评论区只是有些观星爱好者询问设备和参数,后面渐渐来了些单纯欣赏视频的人。
他的拍摄和剪辑技巧也在不断进步,账号的粉丝慢慢从个位数涨到了五位数,但仍旧是很小众的频道。
后来有人在评论区问他为什么频道名称叫做六月。
他说因为喜欢的人出生在六月。
可惜没过成生日就分手了。
又有人留言说镜头是有感情的,感觉up主在透过镜头想念某个人。
他看见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
这趟旅程中他弄丢过一次手机,重新买了后,连微信都没有下载。
刚到北欧时,他已经给沈瑶报过平安了,也没有什么别的人会联系他。
到达挪威的罗佛敦时,他又犯病了。
十二月底的罗弗敦正值极夜,天空幽黑一片,他站在码头,看着远处渔村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海,海面覆着一层碎冰,彷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或许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往常犯病他只是觉得活着没有意思,这次却真真切切地产生了结束一切的想法。
海风中裹着雪和盐粒的味道,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冻到几乎快没有知觉,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件没有完成的事,于是转身回到了酒店。
他答应过宗故要去参加毕业典礼的。
所以他要撑到五月份。
第75章 毕业快乐
和秦子然分手的前两个月,宗故暴瘦了二十斤。
最初几天他把自己关在酒店,吃什么都吐,回纽约后也没什么胃口,更没心思管公司里的事,索性把大部分权限都向下放了出去。
一个人独处太煎熬,他几乎每天都去各种party泡着,常常喝到烂醉。
回到家也只能借着酒意睡一会儿,很快又会在凌晨惊醒,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直到有一次他喝进医院后,连最喜欢泡吧的晏明决都不再约他了。
晏明决不懂以前多么桀骜不驯一人怎么就变成了恋爱脑,直言道:“老子真怕你哪天喝挂了。”
宗故躺在病床上,不以为意:“死不了。”
再后来,圈子里的几个狐朋狗友像是统一了口径似的,没人再赴他的酒约。
所有人都劝他向前看,分个手而已,不至于。
他是想往前看,可是哪边才是前面啊?
到底往哪看才能忘掉秦子然啊?
为什么前几天还海誓山盟的人转眼说不爱就不爱了?
为什么人可以这么狠心,说分手就分手啊?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他?
到底为什么啊?
贺听听说他们分手后,专程来家中看他。
几年前得知贺听分手的时候,宗故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觉得感情这东西,再喜欢也会有放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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