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在庄子上？还是更早？


    不，不可能，他的伪装从未失手。


    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巧合？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公主说笑了，离字……听着不太吉利，奴才这贱名，习惯了。”


    虞昭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他几秒钟。


    “是吗？”她轻轻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既然你觉得狗儿叫着顺口，那就还这么叫着吧，不过私下里，我觉得阿离顺耳些，以后没外人的时候，我便叫你阿离，如何？”


    阿离。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匣子。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更深的低下头，掩饰瞬间翻涌的眼眸：“奴才……不敢，公主折煞奴才了。”


    “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敢不敢的。”虞昭昭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就这么定了，阿离。”


    她又唤了一声。


    黍离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声回应：“……是。”


    “好了，你回去吧。”虞昭昭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纸上，语气平淡，“小心些，别让人看见，太后规矩严，连累你就不好了。”


    逐客令下得自然。


    “奴才告退。”他躬身，后退两步，转身。


    拉开门闪身出去的瞬间，动作依旧轻巧如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个带来短暂温暖又留下无尽疑问的身影。


    虞昭昭停下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阿离。


    黍离。


    他到底想干什么？费尽心机伪装进宫，又用这种蹩脚的方式接近她、关心她。


    若说是为了杀她，何必多此一举？


    若说是为了保护她……他们之间，哪有那么深的交情？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多久。


    但至少，这手炉是真的，温暖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精神，落笔。


    黍离离开静思院不过半刻钟。


    虞昭昭刚抄到第七十三遍，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停下稍作休息，将双手拢在手炉上汲取暖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动静。


    不再是鬼祟的轻叩，而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靴底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随之响起的，是守在院门口那两个太监诚惶诚恐的请安声：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屋外更冷的寒气，也带进一道挺拔的身影。


    魏无奕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东宫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墨色貂绒披风，他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颇为沉实。


    进屋后，他脚步微顿，目光如冷电般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桌椅，单薄的床铺，摇摇欲坠的窗纸，以及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和堆积如山的抄经纸。


    虞昭昭下意识惊讶道，”太子哥哥？“


    她佯装起身行礼，却被魏无奕打断，“坐着。”


    他几步走到桌前，将手中的包袱放下，解开系带。


    第40章 孤帮你抄一些，你休息会包袱里东西不多，但样样实用。


    一件厚实柔软的银狐毛斗篷，雪白的毛尖泛着润泽的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隐隐透出桂花和枣泥的甜香，还有一罐蜂蜜水。


    “夜里冷，这斗篷先披上。”魏无奕拿起那件银狐斗篷，抖开，亲自走到虞昭昭身后，将斗篷披在她肩上，又俯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为她系好领口的丝带。


    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密。


    斗篷极大，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银狐毛极其柔软蓬松，瞬间隔绝了周围的寒气，暖意从肩膀蔓延至全身。


    似乎还用香薰过，带着魏无奕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冽冷香。


    虞昭昭垂着眼睫，任由他动作。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微凉。


    系好丝带，魏无奕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移向桌上堆积的抄经纸和那支秃笔。


    他又打开点心包，桂花糕和枣泥酥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不久就送来了。


    “太后那边，孤已让人递了话。”魏无奕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一下，缓慢开口，“静思反省是太后懿旨，孤不便直接干涉，但吃穿用度，不至于苛待至此，这几日……暂且忍耐。”


    他将那罐蜂蜜往前推了推，“抄经耗神，喝点蜜水润喉，点心趁热吃。”


    话语简洁，没有太多安慰之词，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虞昭昭拢了拢身上异常温暖的斗篷，轻声道：“谢太子哥哥费心。”


    魏无奕没接话，只是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他的目光从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移到她沾染墨迹的手指。


    他眸光微敛，那股暗涌的情绪瞬间被压了下去。


    “抄经不必急于求成。”他缓缓开口，“伤了手，不值当，每日按时完成即可。”


    虞昭昭低声应道。


    “此处宫人若有怠慢，或是有别的难处，让春桃去东宫传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是。”


    魏无奕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那个铜手炉，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最后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纸，蘸墨，悬腕，落笔，“孤帮你抄一些，你休息会。”


    虞昭昭愣住了。


    “这些日子你练字有所成就，虽字迹和我的不同，但也有些相似，混在其中，看不出来。”魏无奕似乎是早就猜到太后回宫就会对她予以惩戒，所以几乎每天都让她练字。


    他教的，自然笔迹也随他。


    烛光下，魏无奕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抄经的速度很快，笔走龙蛇，字迹却依旧工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虞昭昭坐在他对面，怀里揣着手炉，身上裹着斗篷，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书写动作微微晃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虞昭昭起初还强撑着精神，可温暖的环境和连日抄经的疲惫渐渐袭来。


    斗篷太柔软，手炉太温暖，而对面那个人抄经的模样太过专注安宁，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


    她想努力保持清醒，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头一点点往下垂，又猛地抬起，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支撑不住，歪在桌上，沉沉睡着了。


    魏无奕伸出手，及时接住了她的头，脸颊在他袖口摩擦，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抿着，斗篷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小巧。


    魏无奕动作顿住了。


    桌上空间狭窄，她的姿势显然不舒服，眉头无意识地蹙着。


    魏无奕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虞昭昭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腿上，睡得更沉了。


    魏无奕浑身一僵。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衣襟，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因熟睡而放松的起伏。


    他垂眸看着她，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却又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


    屋里寂静无声。


    烛火燃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光线暗了下来。


    魏无奕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虞昭昭似有所觉，眉头蹙起，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却没有醒。


    他低头看着她，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弯下身，一手穿过她膝下，一手揽住她肩膀，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虞昭昭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觉得冷，本能地往他胸前缩了缩，脸埋进他衣襟里。


    魏无奕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又拉过那床薄被给她盖好，被褥潮湿阴冷，他蹙了蹙眉，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覆在被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站了片刻。


    烛火已快熄灭，昏暗的光线下，她睡得正熟，脸颊透着熟睡后的淡淡红晕。


    魏无奕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上方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


    桌上，他抄好的经文整齐地叠放着，旁边是她之前抄的那些，他重新铺开纸，蘸墨，继续抄写。


    这一次，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和她那些放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