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被他环着，身后是他滚烫坚硬的胸膛。


    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变的绵长。


    黍离却一夜未眠。


    他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臂。


    腰间那只虚环的手，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不敢收紧半分。


    次日清晨，天光明亮。


    虞昭昭是被窗外细碎的扫雪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侧已空，只余棉被上残留的一丝雾竹香。


    黍离已经离开了。


    连同昨夜他端进来的铜盆和棉帕，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春桃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梳洗，“公主醒了？今日天冷，昨夜下了小雪，奴婢给您挑了件厚实的衣裳。”


    一切如常。


    …


    寿康宫内，暖香馥郁。


    太后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手中拢着一个鎏金铜制的手炉。


    她掀了掀眼皮，“苏太傅那边，可有回信？”


    嬷嬷躬身，声音极轻：“回太后，苏太傅府上今晨递了消息来，说苏小姐南下访友，归期原定在腊月中旬，不想途中因事耽搁了行程，眼下确实尚未回京。”


    “苏太傅说小女无福，此次怕是要辜负太后的美意了。”


    太后闻言，眉头并未舒展，苏太傅为人清正古板，她是信得过的。


    他说女儿未归，那定是还未归，只是这时间赶得实在不巧。


    从她将虞昭昭支回江州，她给苏府递了话，苏清婉一直未归，如今宫宴将至，也确实缘分未到。


    “罢了。”她将手炉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既是未归，便不强求，祈福事宜，按旧例准备，过几日启程天坛寺。”


    “是，奴婢遵命。”嬷嬷心领神会。


    时间倏忽而过，几日光阴在筹备中悄然流逝。


    十一月二十七。


    宜打扫，祭祀，祈福。


    卯时，天色尚沉。


    皇家仪仗森严列队，侍卫铁甲寒光映着宫灯。


    太后与皇后的凤辇居首，其后各色车驾按品级序列排开，锦帷绣幄，华盖如云。


    虞昭昭坐在属于自己的那辆马车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寒意。


    她穿着规制的宫装，外罩狐裘，怀中抱着暖炉，春桃陪侍在侧。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她能瞥见骑马护卫在侧前方的黍离。


    【宿主，场面够大吧？】系统小声嘀咕，【就是气氛太压抑了。】


    【确实场面挺大的。】虞昭昭看着她身后的那一长串马车，场面何止大。


    车队缓缓驶出皇城，向着京郊的天坛寺行进。


    沿途早已净街，百姓回避，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天坛寺。


    寺庙四周山环水绕，冬日萧索，更显其庄重古朴。


    苍松翠柏覆着一层层雪，朱红寺墙在素白背景中格外醒目。


    寺内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钟鼓声响，袅袅青烟自各处殿宇升起。


    全寺僧众身着袈裟，由方丈率领，在山门两侧等候。


    明岗暗哨，守卫森严。


    凤辇停稳，太后与皇后被宫人搀扶而下。


    随后，各宫妃嫔、公主、郡主等女眷也依次下车，按品级序立。


    无人高声语，无人乱视，行动间环佩轻响，衣袂窸窣。


    虞昭昭跟着她们往前走去祈福大殿，太后率众焚香，三跪九叩。


    不知过了多久，仪式终于临近尾声，众人缓缓起身。


    虞昭昭腿脚微麻，双手撑在软垫上，然后站起身。


    太后被方丈引往后方休息，皇后慕容氏则温言吩咐众人可至各自分配的禅院稍作整顿。


    虞昭昭的禅院位于寺院西侧，较为僻静。


    一方小小的院落，几丛耐寒的翠竹，一间简洁的房舍，倒也清净。


    忽然，门侧被敲响。


    “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第116章 姻缘签不多不少，四大四根虞昭昭随着前来传话的嬷嬷，穿过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太后暂歇的禅院。


    此处环境更为清幽雅致，门前两株古松覆雪，平添几分肃穆。


    太后早已在暖阁里面等着，皇后慕容氏陪坐在下首，见虞昭昭进来，对她微微颔首，“昭昭来了。”


    下首还坐着两位公主，皆是及笄之年，两人都低眉顺眼，规矩坐着，虞昭昭来的已经算晚了。


    “昭昭给太后请安，给母后请安。”虞昭昭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太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今日起得早，祈福辛苦，叫你们过来，一是歇歇，二来，也是有些事。”


    虞昭昭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侧身坐下。


    太后缓声道：“天坛寺的玄尘大师，德行高深，尤其擅观气运，断缘法，哀家特意请了他来，为你们几个及笄的孙女瞧瞧。”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灰色僧衣，须眉皆白的老僧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暖阁。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双手合十行礼：“老衲玄尘，见过太后，皇后，各位贵人。”


    “大师不必多礼。”太后语气客气，“今日劳烦大师，为我这几个孙女看看姻缘前程，也算全了哀家一番慈念。”


    “阿弥陀佛，太后慈心，老衲尽力而为。”玄尘大师声音舒缓。


    早有宫人奉上一个朱漆签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竹制签筹，签筒被放到三位公主面前的小几上。


    “明静，你先来吧。”太后开口。


    魏明静看了眼太后，又飞快瞥了一眼虞昭昭，她净了手，拿起签筒，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随后轻轻摇晃。


    “喀啦……喀啦……”


    竹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片刻，一支签落在铺着绒布的案几上。


    旁边伺候的宫女立刻上前拾起，恭敬地递给玄尘大师。


    大师接过，目光在签文上扫过，缓声道：“此签上吉，公主福泽深厚，姻缘顺遂，将来必得佳偶，琴瑟和鸣。”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点了点头：“不错。”


    魏明静更是喜形于色，娇声道：“谢皇祖母，谢大师吉言。”


    接着是魏明玥。


    她性子似乎更腼腆些，有些紧张地拿起签筒，摇晃的幅度也小，不多时，也有一支签落下。


    玄尘大师看过，“此签亦为上签，姻缘虽需些许等待，但必是美满良缘，福寿安康。”


    太后笑容更盛：“都是好孩子。”


    魏明玥羞涩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最后，太后的目光落在了虞昭昭身上。


    虞昭昭抬起眼，心中微凛，因为她与这两个人并不相交，也许就是以往宫宴点头之交，如今等她们两个及笄，还特意来寺庙算卦。


    今日算卦，怕是冲着她来的。


    她按照先前的步骤净手，用棉帕细细擦干手指，然后，才伸出双手，捧起面前的朱漆签筒。


    入手微凉。


    她闭上眼，摒弃杂念，手腕轻轻晃动。


    “喀啦……喀啦……”竹签碰撞的声音，比方才更为清晰。


    她摇得并不快，只是均匀地摇晃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签筒里却没有签子跳出。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虞昭昭深吸一口气，正要略略加大些力道，就在这一刹那！


    “哗啦——！”


    只见四五支竹签，从签筒口猛然一起蹦了出来！


    然后噼里啪啦，散乱地掉落在地上。


    暖阁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位见多识广的玄尘大师，平静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愕然。


    一支签，是问卜。


    两支齐出，已是罕见。


    这……这同时掉出四五支，算怎么回事？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看向虞昭昭，眉头缓缓拧紧。


    “这……”旁边的老嬷嬷也惊呆了。


    虞昭昭自己也懵了，捧着签筒，脑子一时空白。


    玄尘大师俯身，动作不急不缓，将散落的竹签一一拾起，仔细数了数。


    四支。


    不多不少，正好四支。


    他拿着这四支签，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又复杂。


    “大师。”太后缓缓开口，“这是何解？”


    玄尘大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太后，老衲道行浅薄，不敢妄断。”


    都说天坛寺姻缘签灵验无比，今日特意安排，想借此看看虞昭昭的姻缘。


    谁能料到，竟是这般离谱的局面！


    四支签同时掉出？


    一看就是这签筒出了问题。


    慕容氏适时开口，“母后，既是签缘未显，或是机缘未到。”


    太后盯着那四支签，胸口微微起伏，半晌，她才从应了一声，算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