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李公公悄声入内，手中捧着一物，“长公主派人送来了书信，还有一个锦盒。”


    魏无奕抬眸，眸光落在李公公手上。


    那所谓的书信实是一张素笺，折叠整齐，置于锦盒之上。


    他唇角微微扬起。


    今日已是除夕，他记得答应过要带她出宫放孔明灯，看烟花。


    莫非是她等不及，特意写信来提醒？


    这个念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拿来。”


    李公公连忙将帖子双手奉上。


    他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取过那张信笺。


    李公公垂首侍立，心下明了。


    这宫里如今谁不知太子殿下对长公主的上心？


    即便议政时，若昭阳宫有信至，殿下也从不让人耽搁片刻。


    魏无奕展开信笺。


    只一眼，唇边那抹笑便凝住了。


    只有寥寥两行字，映入他清冷的眼眸。


    「除夕礼，愿太子哥哥岁岁安康，昭昭今日先出宫一趟，晚上在望京楼等哥哥。」


    字迹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与他自己的笔迹，有几分形神相似，此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昭昭提前出宫了。


    魏无奕的眸光沉了下去。


    李公公伺候他多年，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状心头一凛，连忙将那个锦盒又往前送了送：“殿下，这是长公主一并送来的锦盒，说是给您的除夕礼。”


    魏无奕的眼眸从字条上移开，落在锦盒上，他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解开系带，打开盒盖。


    李公公偷眼看去，心下暗叹：长公主这字是越发像殿下了。


    魏无奕拿起那只碗，指腹缓缓抚过碗身竹纹，颜料微微凸起，能触到笔触的痕迹，是她亲手画的。


    他又展开那条锦带，玄色底衬着银线竹纹，他记得，上次梅园赏雪，他给她一根锦带。


    如今，倒是还了。


    魏无奕将碗和锦带放回盒中，合上盒盖，可李公公却看见，殿下握着盒边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何时出的宫？”魏无奕开口，声音低沉。


    “回殿下，约莫巳时初。”李公公小心答道，“长公主带了春桃姑娘，另有六名护卫随行。”


    巳时，现在已是午时，整整一个时辰了。


    “知道了。”他淡淡道，“下去吧。”


    “是。”


    书房门轻轻合上。


    魏无奕抬手，缓缓抚上腰间，那里原本系着一根玄色锦带，此刻已换成了她送的那根。


    他垂眸，看着腰那抹雅致的纹样，忽然笑了一声。


    ……


    百花深街。


    马车在宅院门前停下，已近午时。


    谢砚辞先一步下车，转身朝虞昭昭伸出手。


    她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抬头望向宅门。


    与上次的冷清不同，这一次门口都挂了好几个灯笼。


    黍离随之下马，这是他第一次来此处，墨色的眼眸里映出院墙高耸的景象，他跟在虞昭昭身后半步。


    宅内早已洒扫干净，青石铺就的路径不见半片落叶，廊下悬着的灯笼也是新的。


    谢砚辞带着虞昭昭来到了暖阁，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她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房间中原本摆放茶几软榻的地方，此刻被清理出来，礼盒堆叠摆放，几乎占满了半个屋子。


    虞昭昭眨了眨眼，“这些都是？”


    谢砚辞倚在门边，墨色大氅已脱下，只着锦袍，更显得身姿颀长，唇角噙着笑：“都是。”


    “不是公主说宅子这么大，空房间又多，送礼就送这吗？”


    “结果左等右等，等不到宅子的主人，只好写帖子去催。”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个巴掌大的首饰盒，递到她面前：“先从小的开始？”


    虞昭昭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对珍珠耳坠，珠子圆润莹白，一看便是上品。


    谢砚辞坐在她身侧，拎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昭昭可以慢慢拆，拆到满意为止。”


    “这也太多了。”虞昭昭凑近了他。


    “多吗？”谢砚辞走到她身侧，随手拨了拨案上另一个木匣，“我还嫌少，你若再不来，这房间该摆不下了。”


    虞昭昭转头看向谢砚辞。


    他正垂眸看着她。


    “为什么备这么多？”她眨了下眼睛。


    谢砚辞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脸颊，他声音低缓，“昭昭值得最好的，再多也不多。”


    实际上，他想的是，不知道虞昭昭喜欢什么，所以看见觉得好的，都买了，如若她来了，总能挑到一两件合心意的，如若挑不中，那就留在这里，等下次来，或许就又喜欢了。


    虞昭昭的心在胸腔狂跳，这宅子，这满桌的礼，都在等她。


    她感觉脸颊温热，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只好埋头继续拿着礼物拆。


    不知过了多久。


    谢砚辞却已直起身，他环视了一下案上剩下的礼物，笑道：“看来今日是拆不完了，无妨，来日方长。”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在她滚烫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


    “望京楼已经备好，晚上看烟花的位置是最佳的。”他牵起她的手，“这些礼先放着，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门外忽传来凌峰的声音：“主子，镇国公府沈世子到了，说是来接长公主。”


    谢砚辞眉梢轻抬，他未松开虞昭昭的手，“请沈世子进来吧。”


    不过片刻功夫，脚步声已急促逼近。


    沈彻一身烟红色劲装，他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他推门而入，瞬间看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姐姐！”他立马迎了上去，“原来你在这儿。”


    沈彻没看谢砚辞，越过他，径直走到虞昭昭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里压着委屈：“姐姐不是说好等我接你？怎么先跟他来这儿了？”


    第134章 姐姐现在要跟我走吗？虞昭昭被他灼灼目光看得有些心跳慌乱：“春桃没同你说？我让她去传话。”


    “说了。”沈彻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声音闷闷的，“可我想见姐姐，等不及晚上。”


    他说着，瞥了眼谢砚辞，又看回虞昭昭，语气又软了下来：“姐姐现在要跟我走吗？我包了画舫游湖，比这宅子有意思。”


    谢砚辞轻笑一声，指尖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沈世子。”他眯起眼眸，嗓音微哑，“昭昭礼物还没拆完，晚些还要同我去望京楼看烟花，你这画舫怕是要排队。”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彻蹲在虞昭昭面前，烟红色的劲装衬得他眉眼锋利，亮晶晶的眼神像是如胶一般，紧紧黏在虞昭昭身上。


    谢砚辞闲适地倚坐着，指尖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墨色锦袍的袖口滑下半寸，露出腕骨分明的线条。


    虞昭昭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看看沈彻，少年仰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抿着，明明一副委屈模样，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姐姐选我。


    她又瞥向谢砚辞，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正慢悠悠地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茶，仿佛浑不在意。


    “我……”虞昭昭张了张嘴，略一迟疑，“画舫游湖……”


    沈彻眼睛倏地亮了。


    谢砚辞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会不会太冷了？”虞昭昭把后半句说完，垂眸看他，“今日虽没下雪，可湖上风大。”


    沈彻立刻道：“画舫里烧着银丝炭，暖阁四面都挂了厚毡，一点儿不冷！我还备了暖手炉和厚毯子，绝不会让姐姐受冻！”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虞昭昭膝前：“今日天色好，湖面结了薄冰，阳光照上去，特别好看，姐姐不想看看冬日的镜面湖吗？”


    谢砚辞却在这时轻笑一声。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镜湖冬日景致确实不错。”他慢悠悠开口，神色从容，“今日镜湖上有官船巡查，为除夕夜的水上灯会清道，此时游湖，只怕画舫行不了多远，便要被拦下问话，扫兴得很。”


    沈彻脸色微变，转头瞪向谢砚辞：“你怎知？”


    “巧了。”谢砚辞挑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搁在桌上，“今日水上巡查的差事，正好归本王辖下。”


    沈彻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微红。


    “既然没办法游湖，沈世子不如一道坐坐？昭昭这些礼还没拆完，世子也可帮着参详参详。”


    沈彻盯着谢砚辞，一字一顿道：“不必了，我只是来接姐姐的。”


    他说着，又看向虞昭昭，声音软了下来：“姐姐，画舫不去也罢，我在京郊有处马场，新得了两匹西域来的小马，通体雪白，温顺得很，姐姐不是一直想学骑马吗？我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