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卡预约时间点到达，琴键上还留有微弱的余温，梁昇随便弹了一小段，琴还不错，但到底不如惠老师肯在钢琴上砸钱，跟施坦威的音色差距还是明显。


    梁昇很快沉浸，全然忘却还有个同行的，身体小幅摇晃，双手自如地在黑白键上翩飞，偶尔慢下来，将前面弹过的旋律又走一遍，亓纪听不出是弹错还是重复，就坐一边的凳子上静静聆听。


    梁昇的比赛回放亓纪有欣赏过一些，听筒传出的旋律也和此刻一样动听，但总会欠缺几分动情，现在亓纪终于听到了，那像流雾像棉花像羊绒围巾的软絮般绵绵的情感，将听众的思绪包裹住，无论是烦躁不安的还是低沉难过的，好像都会被安抚，得到流动的喘息。


    难怪很多人愿意重金求一张演出的门票，这种耳机传达不出的情绪才是最值得奔赴的价值。


    听众都这样感到幸福，弹奏的人呢，是不是会加倍幸福？虽无法量化其数值，但从梁昇放松的神情，眼里流淌着的轻盈，嘴角勾勒着的笑意来看，答案应当是肯定的。


    很会弹钢琴的梁昇，以后会成为闪耀世界的星星呢，但在十八岁末，在这个冬，在这一间房，先是以不会说破的私心，成为独属于亓纪的星星。


    不累的话，梁昇能不能弹得更久一点，亓纪贪婪地想着。


    “完事儿，今天手感不错，不愧是我。”琴声止，梁昇的感叹和满意的表情同时砸向琴的另一边，与那温热中带着思索的眼神交汇，有点疑惑地问：“你琢磨什么呢？”


    “哦…”亓纪飞快地转开脸：“很好听，听得代入进去了。”


    梁昇笑了笑：“干嘛要跟我来练琴啊，你又不会，搁旁边不无聊吗？”


    话里分明没有下钩子，不知亓纪是怎么咬住的：“不会可以学。”脸转回来些，视线在琴键上虚虚地飘。


    “……你想学？”


    “有没有零基础的入门曲？”亓纪问。


    “有啊。”梁昇很快回答，但没接下句，亓纪看过去，梁昇也正看着他：“坐那么远是要我把钢琴推过去？”


    亓纪闻言赶紧挪椅子，两只钢琴凳连接得老长，梁昇失笑：“哎呀，人坐过来就好了啊，抻那老长等下这边你够得着啊？”


    亓纪领会，推开那只凳子，挺直上身，毕恭毕敬等待梁老师教学。


    “我先弹一段你听下啊，这首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我就先教你左手，都是持续的低音，音型也固定，你好找上手的感觉，”梁昇先是左右手一起弹了一小段，又单独弹了左手的谱：“手腕要放松，就想象托着一团棉花，手腕和手指一起动，低音呢，指尖要深陷琴键一点点，和弦又要很轻，才有那种层次感，第一节就这几个音符，注意听啊…”


    老师剔除复杂乐理，只教演奏技巧，左手重复慢速示范三遍第一小节，然后说：“我弹右手跟你合，来吧。”


    琴键发出第一声响时亓纪内心涌出一股奇妙，按一下咕涌一下，他看向梁昇，梁昇笑盈盈的：“嗯嗯，继续。”


    学霸记性是好的，音符都记住了，要领也掌握得不错，就是手腕还是有点僵，梁昇先配合弹了一遍，然后欠着身子去摸他腕骨：“这儿，弹的时候要松，让他自然跟着你的力道轻轻摆动，”梁昇又示范：“太僵听起来就不透气，你听，是不是？”


    亓纪只能听出微小的区别，心思很难保持纯净，为不让老师发现摒着气点头。梁昇很耐心道：“再来一遍，教你第二节。”


    亓纪依靠强大的理解和学习能力很快能流畅弹完这首曲的前段，到转完调从分解双音和弦向八度衔接时，旋律已逐渐不像下雨，像…吃坏了肚子。窜了两小节，梁昇耳朵受到微创，让他停下。


    梁昇将亓纪左手从琴键挪到两人腿缝间，底下的手很僵，指尖又一直抖，梁昇轻轻地边捏边说：“先把力卸了，对，让手腕软下来。”


    一股股微小的热流透过紧贴的皮肤传入血液中参与循环，像片羽毛轻扫经过的每处，最后在左边胸腔汇集，勾住，亓纪要不断加快换气节奏才能防止它往上流动冲昏脑袋。


    老师眼睛尖，很快发现了，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替他上下顺气，皱起一点眉，抬眼看他：“我都教的这样温和了，你还紧张啊？搁惠老师窜成这样是要被骂狗血淋头的哎。”


    梁昇没忍住笑了，亓纪脸更红，别开脸耳朵也很热，估计红的也很明显，想躲找不着地儿，一个冲动就整个上半身扑在梁昇膝盖，脸埋进他支出来的阴影里，闷着声音求饶：“我稍微缓一下。”


    亓纪呼出来的气好热，扑在梁昇被压着的手背上，像大夏天蒸人的热浪，烧着梁昇了，他先是想抽出手还没动脑子里突然窜出个声音：“专门把手抽掉有点刻意吧，亓纪只是紧张没注意压住了，又不是故意牵住，推开显得多，呃，多见外。”


    好在亓纪很快调节好了，重新坐回去：“不好意思，这里有点难，我表现不太好。”


    梁昇嘴巴比脑子回得都快：“全曲最难的了，正常的，来，我继续教你。”


    “好。”


    梁昇思路被打乱了一点，但关键点还是抓得准，跟亓纪重新讲一遍，说手可以放回钢琴上了。


    “能不能就是…这一段你带着我弹下？”亓纪小声探问。


    带练嘛正常的，惠老师也偶尔带练，这样感觉反而找得快。梁昇点头：“可以。”稍微挪了点位置，右腿和左腿很紧地挨在一块儿，还是不太趁手，梁昇说：“要不你往前捎点？”


    另只孤单方凳派上用场，长凳被替换，亓纪只坐了一点点边，给老师留足位置，很快，前胸和后背贴到一起了，亓纪稍往前躬身，梁昇左手便顺利到达亓纪的上方。


    “你就想象左手攥了瓶水，带着你下沉那股力道就差不多，”梁老师在背后温和地讲解：“八度接不起来就先接六度，弹慢点，像这样。太紧了，再放松一点儿。”


    “哦，好的，我尽量。”


    “手又不会掉下去，这么紧音是砸下来的，没有弹性的知道不？”


    考点反复申述，亓纪自然知道的，就是实操要下一番功夫，他努力排除异念，投入十分的注意力。看来是没有斩断红尘的慧根了。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保持住。”


    有梁昇带练收效果然明显，很快顺了好几节，虽然间歇性还是有点窜，但整体是通畅的，梁昇说：“就是这样弹啦，学会了吗？”


    “还，还没全会。”亓纪竟说，紧接着就拉了一节。


    老师也无奈：“好吧，那我带你弹几遍。”


    “好的，谢谢。”


    <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俩一个教得勉强清醒，一个学得心难在焉，表面上曲子理顺了，实则效率极低，这曲子哪需要教这么多遍，要是梁昇学新曲都像这样，惠老师头都不知道凿烂多少个了。


    话又说回来，既然答应送佛那就送到西喽，学生说教到什么时候会那就教到什么时候，对待钢琴梁昇耐心一直都足够的。


    分针溜达完一圈，在老师的言传身教下学生终于提出交作业，梁昇说好，凳子又被换回来，梁昇还是合右手。


    如果从流畅度、准确度、演奏技巧、情感传达四个维度打分的话，梁老师综合可以给65分，5分鼓励初学者不厌其烦的练习。


    “很好哎，还是蛮不错。”老师给予肯定。


    学生欣然接受，很好学地问：“那，后面还可以学别的吗？”


    梁昇有一点点为难：“教是可以教，但我马上艺考了不一定有时间，等放寒假？”


    “好啊，”亓纪面露笑意：“我听从安排。”


    第16章 [16] 诚心求了签


    梁总延城上海两头跑死磕近一个月，订单终于谈下来，秘书实在看不过去主动请缨跟两天进度，说什么都要换老板回家休息一下。


    梁其舟到家没多久预约的家庭医生就到了，要给他做理疗和针灸。


    梁昇拎着护颈仪推门进去，梁其舟做完治疗正沉睡，他瘦了好多，脸颊和腮帮都瘪了，眉弓骨突出，眼窝陷进去，眼底一片乌青，疲惫之态暴露无遗。


    梁昇坐在床前，反复端详眼前人，耳鬓怎冒这么多白茬儿，明明之前都没这么多，手底下管那么多人，活儿就不能分出去给他们干么，三五十来年都这么拼命，啥本钱能经得起这样造啊。


    看着就闹心，越想越不得劲，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很多，想到5岁时头一回知道有亓君君的时候，傻不愣登问梁其舟为啥给他找不是亲的妈，就非得有老婆吗？


    小时候好不懂事，如果换到现在，只要她能让梁其舟过得更好一点，要明媒正娶亓君君梁昇也愿意了，以后也不会再给她摆脸，也会给她养老。


    梁昇本来只想把护颈仪送来，问起就说亓纪买的，但他又不走了，就这样安静守着不知过了几个钟，直到梁其舟醒来，眼白爬一层血丝，嗓音低缓，有点哑：“你在家啊，回来没听你动静我以为你练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