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公主是他，恶龙也是他。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凉，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他放弃对中也的劝说，转而对神木凉道。


    “是吗？”神木凉说，“但你所做的，不正是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吗？自你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你甚至变得更加贪婪了。连主世界的作之助，你都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毕竟，和这种随时可能毁灭的世界相比，那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作之助不愿意践踏任何人的生命，哪怕你们成为敌对关系。他的梦想不会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你其实很清楚这点不是吗？”


    “不要再用他做借口了，太宰。”神木凉轻声道，“你只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退出这场‘生存还是毁灭’的问答游戏。”


    可恶至极。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勇者大人。”他笑问道，“看守我一辈子吗？”


    他旁边是那把属于首领的椅子，红色的围巾衬得他脸色苍白至极。


    “那就先晒一个月的太阳吧。”神木凉一锤定音，将绑匪和被绑者颠倒。


    “港/黑的事务怎么办呢？”他半真半假地关心道。


    “你已经培养出了一个绝佳的继承人，不是吗？”


    中原中也摘帽扣在胸前，行了个脱帽礼。


    “中也。”太宰唤道，“上个月你刚处理了一个叛徒，下场如何你很清楚。这么快你就要加入他吗？”


    中原中也轻哂一声，将帽子扣在胸前。


    “如果是为了这一天，我乐意效劳。”


    第61章 Beast（2）


    “晒太阳的感觉如何？”


    神木凉坐在天台的阴影一角，对躺在光影分界线另一侧的人发问。


    太宰半死不活地将围巾盖在脸上：“其实这是拷问吧。”


    天台上的阳光不怎么炽热，风十足十的大，太宰黑色大衣的边角在地上疯狂蠕动，由躺在上面的人扣押着。


    “没办法，谁让你的仇恨值垒得太高。”神木凉道，“排在横滨暗杀榜第一的人一出这栋楼，消息会散布得到处都是，不出五十米，赶到的杀手能凑出十个足球队。”


    太宰轻哼一声，双手枕在脑后，有点得意的样子。


    神木凉侧目看他。


    首领病假第三天，没人觉得不对劲。组织有条不紊地运作着，神木凉知道他曾有意部署，确保哪怕最高领导者不在了，也不会发生混乱。


    这个局面正好为他们所用。


    要束缚住这个人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异能对他不起效，普通的手铐他能随意解开，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关住的囚犯。


    那天神木凉以烧掉那本“书”为威胁，让他同意就范，狱守有两个——主要是她，中也偶尔回来换班，大部分时候他要处理港/黑的事务，保持组织正常运转。


    “我很好奇。”太宰开口道，“你知道了多少？”


    神木凉知道他指的是那些她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全部。”神木凉干脆道。


    实际当然没有这么多，她看到的那些东西就像扔进水里的糖块，靠时间和某种契机融化，能析出多少还不知道。


    太宰兴致盎然道：“这么说，我死后的事情你也知道。”


    神木凉“嗯”了一声。


    “怎么样怎么样，我的计划很成功吧？”


    神木凉俯身过去，掀起围巾的一角，朝他的耳朵喊道。


    “当然是大失败！超级无敌大失败！”


    太宰翻了半个面，等围巾依靠重力重新贴好，他又翻了回来。


    “真是可惜呢。”他用毫无遗憾的语气遗憾道。


    “这附近没有窃听器。”神木凉话音一转，“那天却不一样，有人窃听了你和芥川他们的对话。”


    和主世界不同，这个世界在太宰的操纵下，很多事情是颠倒的。织田作之助一开始就没有加入港/黑，而是进入武装侦探社。芥川同样没有进入港/黑，取而代之的是中岛敦，两个人的位置互换了。


    幼年时，芥川和妹妹失散，太宰为他挑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老师——织田作成为引荐芥川进入侦探社的前辈。同时，太宰在最恰当的时机抛出自己，诱发芥川的仇恨，让芥川以为他要杀害自己的妹妹，怒火中烧之下，芥川势必来到港/黑复仇，完成他计划的最后一阶段。


    “书”的内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将全部的秘密告诉芥川和中岛敦后，他得以杀死自己，让他选中的两个守卫对抗意图毁坏世界的人。


    一旦天台的对话被人窃听，他多年的计划就会付诸一炬。


    太宰敛起轻快。


    “你布置出一个看上去非常缜密的计划，每一阶段衔接得那么好，好到说服了自己。”神木凉说，“如果你真那么在意这个世界，你就不会做出一个有漏洞的计划。”


    “还真是相信我啊。”太宰摇晃着食指道，“即便是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如果你希望，你就会是无所不能的。”


    “哈哈。”


    太宰治心道，真是不得了，听到这种话，再不求上进的人也会向上够一把的。


    可惜听到的人是他。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的确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他向上移了移，缺乏血色的脸自下露出，鲜红的围巾重新滑落到他的颈间。


    他说：“毕竟，整个世界毫无真实性可言。”


    “……”


    “那些文豪笔下的世界，你进入过很多次吧。我们的世界和它们没有分别，就像留给你这道疤痕的人，大家不过是被写在书上的几行字。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欺骗。”他的手扣在神木凉手上的癞痕，拇指尖掐进不再疼痛的伤疤。


    神木凉说：“……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轻笑一声。


    “如果我看到的只是‘书’原本的内容，也许就会像一个无知无觉的傻瓜，相信这个世界是值得存在的。”


    神木凉想起那句“我一直在看着你”，这个“一直”，究竟以什么时间为起点？


    “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是出于别人的意志。”


    “你的喜悦，你的愤怒，你的痛苦。”


    “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零件。”


    “凉。”他侧目注视着神木凉，“告诉我，这样的世界有什么价值？”


    追求价值会陷入价值的泥沼，追求意义会陷入意义的虚无。


    神木凉有过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企图融化泥沼，她深知在里头打转，只会越陷越深。


    神木凉说：“我才不在乎。”


    “我才不在乎。”她又重复一遍，“我才不在乎。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说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能证明，唯一真实的是这个：谁也不能代替我高兴，代替我愤怒——”她的手放在心口，话语被唐突打断。


    “自欺欺人。”他冷酷下了评价。


    神木凉没有争论，侧身拉住盖在太宰身上的围巾，让他的面孔彻底暴露，太宰随着她的动作后仰，神木凉顺势俯身，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不动了。


    “你可以否认我，但这个——这个是的确存在的。感受了吗？这一秒碰触你的人是我。”


    太宰的脸颊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生命独有的触感，他没有任由那温度继续，“哐当”倒回地面，将围巾重新盖回脸上。


    太爱闹别扭了吧这家伙！


    神木凉“嘎嘣”“嘎嘣”捏了捏手指，准备大战三百回合，不远处的梯子那儿传来脚步声，天台上来一个人，是中原中也。


    神木凉招手道：“嘿你来了。”


    中原中也点点头，目光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那就交班了。要老实点哦。”神木凉戳戳一旁还在装死的人，然后站起身。太宰已经重新将围巾盖回脸上，他半死不活地吹了口气，围巾鼓起一小节，权作回应。


    “啊对了，我要拿走一样东西。”


    太宰“嗯？”了一声。


    “给我这个。”


    神木凉轻轻拉了拉他身上的红色围巾。


    太宰任由她一圈一圈将围巾解下，像一个束手就擒的囚犯。等神木凉拿走围巾，他棒读道：“呀，首领的象征被你夺走了，这下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了，呜呜呜。”


    旁边的中原中也露出无语的表情。


    神木凉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神木凉注视着手里的围巾，触感柔软，象征的意味却冷酷。


    新人进入组织时，要由引荐人赠送一样身边之物，这条围巾是太宰从前任首领森鸥外那儿拿到的。在上一个世界，太宰以她接受的是织田作的邀请为由，不肯送她任何东西。


    “就当作你欠我的见面礼吧。”她将围巾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带走了。


    失去围巾庇护的太宰只能暴露在阳光下，继续呜咽。


    等神木凉走后，中原中也哼笑一声：“你这家伙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