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凉几乎难以消化他言语中暗含的意味，这个人不是富有耐心的解惑专家，当一个刨根问底的傻瓜并不能真正得到答案。就算是通关奖励，他的耐心又会持续到哪一刻？


    她必须挑中最关键的问题。


    “按照你的说法，我原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是各自独立存在的，那时我的确将硬币放在了他的墓前，你究竟是怎么从墓园得到这枚硬币，实行那所谓的诅咒的？”


    神木凉曾将那枚硬币放在文豪太宰治的墓前，眼前这个人是如何横跨时空，达成这一切的？


    “根据我的推测，我得到它的方式，和你的老师得到它的方式差不多。”他耸耸肩，“怎么，这个回答太简陋了？那就顺便回答你的下一个问题吧。是的，通过硬币的介质，我和你建立了对话，原本事情会很顺利，可是因为你的一项举动，中间出了点差错。”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的距离。


    神木凉整暇以待。


    他微笑道：“不觉得奇怪吗，你身体的那些异常状况？”


    神木凉道：“当然奇怪了。”她的身体除了存在性稀薄之外，还有一开始的崩坏。至于那所谓的自杀冲动，只是这个人的谎言，为了诱骗她自愿来到这里。


    “说起来，多亏那个一无所知的红发文豪。不然你的身体会一直维持在随时崩溃的状态，他的作品接纳了你，让你有了喘息的间隙，否则你会立刻离开你原本的世界。使用那种身体，只能成为别人的奴隶了啊。”他摇头叹息道。


    神木凉呵呵一笑。


    她开口道：“既然诅咒我的不是他，那么我为什么会进入他的作品？”


    他说：“你在他墓前的那个举动，的确产生了某种意义哦。”


    神木凉沉默了两秒：“难道……”


    他哈哈一笑：“真是个倒霉蛋哪，明明是被诅咒者，却被诅咒者揪住不放。”


    神木凉干巴巴道：“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太宰微笑道：“毕竟我一直在看着你呢。”


    神木凉下意识打了一激灵，不禁搓了搓手臂。


    “好了，服务时间结束。”他拍拍手，“现在轮到我了。”


    他将头歪向一侧，用神木凉熟悉的声音发出提问。


    “凉，你希望我用怎样的方法杀死你？”


    “……”


    “……”


    神木凉气笑了。


    他说：“很遗憾，书的秘密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不稳定，逐渐崩溃，最后消失，我可不想让这个世界消失啊。”


    神木凉道：“你隐瞒了这点，告诉我书的秘密，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他解答神木凉的全部问题，不过是为了将“书”的情报合情合理夹在其中，


    “可是，我只是在解答你的问题啊。”他歪头说。


    “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不知道的余地。”


    “不，选择总是存在的。”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残酷的话，“没关系，你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考虑。”


    “如果我拒绝考虑呢？”


    他嘴角的弧度依旧不变：“我可不是你那位撒撒娇就能得到回应的老师。港/黑拷问的手段，你不是很清楚吗？”


    “不，我不会离开。”神木凉开诚布公道，“这个世界是诸多可能性的分支。书的秘密的确不能泄露，但“第二人”是你的谎言，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当第三个人知道‘书’的存在时，世界才会崩坏。而你早有了保守秘密的人选，芥川和……中岛敦，没错吧？”


    神木凉说出一个她本不应该知道的名字。


    “这样一来，你就没办法完成你的‘计划’了。哪怕主世界的作之助活下来了，难道你会让这个世界的他消失吗？”


    太宰治沉沉一笑：“你在威胁我吗？”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进行到哪个阶段了，反正无关紧要。再完美再缜密，你只是为自己挑选了一个死亡的舞台。”神木凉摇头道，“我不会让任何太宰治死去，哪怕是你。”


    他的语气嘲弄，故意曲解道：“放心吧，我的死亡不会牵连到你，这东西只是仿造品，比不上正品的效力。”


    他展示给神木凉看的硬币，依旧只是正品的造影。


    神木凉咬住指尖，这也是假的，那正品在哪里？


    正品自然还在一开始的地方。


    可这意味着什么？如今她已经不需要找到真货。迷雾散开，只有重重叠叠、残破不堪的谎言留在原地。


    随后太宰不再说话，他走到工作桌前，在黑色的座机上按了一下，“滴——”的一声，红色的信号指示灯闪了闪，熄灭了。


    神木凉心想难道他在大楼下埋了炸弹，现在谈崩了，就准备引爆炸弹和她同归于尽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的确按下了召唤核弹的按钮，只不过是人形意义上的。


    从他按下按钮不到三十秒，“嘭——”的一声，厚重的大门崩开，一个衣衫不整的飞影直冲进来，大量水珠从他的皮肤渗出，透湿薄薄的衬衫，显然上一分钟还在浴室。


    “哟中也，这次很快嘛。”太宰气定神闲道。


    “混蛋太宰！都说了紧急按钮不是随便用的！”


    “可现在的确是紧急情况啊。”太宰朝神木凉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可能……”见到神木凉，重力使发出惊诧的声音。


    他的第一反应是敌人，但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突破那么多层防线。更不可能是客人，太宰从不在这层楼召见访客。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无知无觉。


    “问责我会留到之后，中也，先把她带到休憩室吧。”


    “是，BOSS。”中原中也下意识欠身。神木凉道：“等一下。”太宰抬手让中原中也停下，神木凉说：“我考虑好了。”


    于是太宰挥手让中原中也等会儿再进来，中原中也“哈”了一声，不赞同地上前两步：“你让我放任你和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危险人物待在一块儿？”


    太宰道：“是的。”


    中原中也寸步不让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太宰的语调并未上扬，声音低哑：“中也，你要违抗BOSS的命令吗？”


    中原中也立刻否认，后退一步，欠身遵循了指令。


    离开前，他警告式地看了神木凉一眼，神木凉无暇回应。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关门声。


    “无论是哪个中也，脾气都这么坏啊。”太宰治发出抱怨，像唠家常似的对神木凉说道。


    脾气？在神木凉看来，这个世界，连中原中也都是灰蒙蒙的。


    “还有一个问题。”神木凉顿了顿，“我要先保留下来。”


    “啊呀，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之后你可不一定有机会问了。”


    “没关系。”


    一小时后，中原中也带着五花大绑的神木凉回来了，她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青紫。


    太宰治转身看到了那道伤口。


    “你们动手了？”


    “是出于自卫哦。”开口的是神木凉。中原中也不置可否。


    太宰端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神木凉目不斜视，几不可闻转了转手腕。


    要取得重力使的信任，很难，也很容易。


    但她必须做到。


    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不曾和旗会的伙伴相遇，不曾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暴戾的情绪如同火焰包裹他的全身，他强行压抑这股戾气，展露为灰色的泥痂。


    神木凉知道他和芥川的关系不错，但她从未想过，这两个人拥有这样无可救药的相似性，中原中也隐藏的破坏性甚至还远胜于芥川。


    只差一个点燃的契机。


    神木凉的手腕停止晃动，绳缚从她的手上脱落，她快步冲向太宰，一侧的中原中也飞身扑来，被按倒在地上的却是太宰。


    “中也，你要背叛港/黑吗？”太宰的声音近乎温柔，底色是全然的冷酷。


    中原中也将他的双手紧紧捆住，慢慢摇了摇头：“不，你才是背叛港/黑的人。”


    太宰道：“为什么这么说？”


    哀恸出现在中原中也钴蓝色的眼睛里。


    “因为你要杀死我们的首领。”


    “中也，那只是她的谎言。”温柔的劝诱之意在太宰的眼底和声音里流动。


    然而中原中也听了他一番陈述，毫无动摇。


    对于主世界的太宰治来说，很多事情可以轻而易举办到，这个世界的太宰治却要花费更多。


    在那些混沌的碎片里，神木凉目睹这个世界的太宰因为和中也的生疏，没有得到他的信任，必须用自残的方式让对方行动。她目睹他如何与作之助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甚至被当作敌人。最后，她再一次看他从高高的大楼，向下坠落。


    他失去的远远比得到的多。成为首领的太宰治，就像被囚禁在黑暗高塔里的公主。杀死恶龙，冒险故事便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