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存在方式可是很灵活的。”太宰眨眨眼睛。


    “那中也呢？”


    “他咬死不肯说出你的下落，当然是以叛徒的罪名处刑喽。真是结成了相当亲密的联盟啊。”


    其实是送去西伯利亚出差了。


    战力天花板就算痛殴首领，想必也就多流放一个月。


    组织缺人真是做什么都很心酸。


    早就收到讯息的神木凉悲伤道：“我为此沉痛哀悼。”


    他们为不同的事各哀悼两秒钟。


    “寒暄就到此为止吧。”太宰说，“再拖延下去，楼下可就撑不住咯。你那天还留着一个问题，不如就用这个收尾吧。”


    在数天前的提问中，有一件事，神木凉和太宰都没有提起。


    津岛治子的死亡。


    这个太宰将神木凉诱来这里的真实钓饵。


    神木凉抿住嘴唇，过了片刻，她以一种谨慎的、字斟句酌的腔调，慢吞吞开口了。


    “你当时说，找到硬币，就可以见到老师。”


    硬币她不可能再找回。纵然那么多谎言，哪怕全都是假的，只要这一件……


    “很遗憾，她的死亡是确定无疑的。”


    太宰毫不留情地揭开残酷的真相。


    神木凉的呼吸陡然变重，虚无缥缈的希望拦腰折断。


    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地面下陷了吗？不，是她感觉不到了。


    回神过来，她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世界无比正常地运转着。


    这个虚假的、随时会崩溃的世界，以完好无损的状态存续着。


    到底是为了什么……神木凉咬住牙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作之助不是因此得救了吗？


    她要做的不过是接受一段她早已知晓的死亡。


    “如何呢？希望破灭的感觉？”太宰的嘴一张一合道。


    这是报复吗？因为她破坏了他的计划。


    不，对太宰而言，这一开始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她抱有天真的幻想，觉得试试也无妨，是骗局也没关系。


    毕竟她还能再失去什么呢？


    太宰的棋盘在她眼前放大，书的幻影若隐若现，有无数棋子交错而过，她认识的人，她熟悉的物，不知不觉她深陷其中。


    蓦然间，神木凉的眼睛睁大了。


    她缓缓露出笑容。


    神木凉轻巧跃上天台边缘的，背对而立，身后狂风大作，头发扬起，炽红的围巾在她手臂上猎猎而飞。


    “很危险哪，没有防护网的天台。”


    神木凉将她单方面索要的战利品从手臂上取下，随意缠绕在脖子上，又向后退了半步。


    太宰的瞳孔收缩一瞬，他下意识上前两步：“……你在干什么？”


    “我在满足你的愿望啊。”神木凉意指前日他的杀戮宣言。


    “你说过要杀掉主世界的我，难道你动手了吗？”


    “你是说，我应该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你吗？”


    从未得到过任何信任的首领沉默了。


    神木凉道：“我在这里，你的计划就不可能实现，难道你希望我一直留在这个世界，待在这个得不到你认可的世界吗？”


    她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不知不觉，他们的距离变得很近。


    “关于老师，还存在一种可能。”神木凉道，“你也看到了吧。在那座图书馆，文豪是可以死而复生的。”


    太宰蹙着眉停下了。


    神木凉指的不光是转生，还有织田作复活那次。那是真正的逆转生死。


    “那枚贤者之石，你不是用掉了吗？”


    “司书女士说，用完的贤者之石会彻底消失。它的形体还留着，这点不是很奇怪吗？那个空壳，也许能发生第二次奇迹。”


    形如残骸的贤者之石丢失已久，神木凉知道它保存在谁那儿，希望那个人没有随手扔掉。


    要回到一开始的世界，必须使用书的力量，无论是为了拿回贤者之石，还是为了“书”，神木凉都需要回到主世界。


    “这样一来，你就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果然对你来说，她才是第一优先级。”


    神木凉道：“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道：“凉，为什么你觉得能以这种方式回去？”


    他又抛出一个炸弹：“况且，就算回去，他们恐怕已经忘记你了。这个世界是主世界的阴影，所以能毫无保留地接纳你。而那个世界不遗余力地拒绝异物，它拒绝让你存在，那不合常理的存在感就是证据，现在你离开了它的管辖，世界只会不遗余力地抹除你。”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太宰专心致志地捕捉她可能的动摇。他一无所获。


    “太宰，无形之物不会被有形之物束缚，概念是无法以物理手段杀死的。那枚硬币和书的级别是一样的，就算载体消失，它该起的作用还在。恐怕也不存在什么覆盖，你能让我来到这里，他就能让我回去。”神木凉说，“至于记忆，会忘记我的人就让他忘记吧。况且，如果你坚持命运只能取代而不能改变。这不是很好的结局吗？”她拉拉身上的红围巾。


    “是对你而言吧。”


    并非如此。


    现在还有一件困扰神木凉的事。


    破坏太宰的计划，不代表就阻止了他的死亡。


    自打神木凉说出刚刚那番话，太宰就一副“那就随你吧”的厌倦表情，右手手指搭在左手手臂上轻敲，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木凉毫不怀疑，如果她就这么离开，他会以相同的方式复写结局。


    这次甚至更糟糕，支撑他完成计划的动力已经消失殆尽。


    “太宰，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你留恋的了吗？”


    “虽然你的额度用光了，就当做临别赠礼回答你吧。”他说，“没有哦，这个生锈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一切都在随着时间朽烂溃败，循环往复，永无止尽。圣人也好，庸人也好，最终都和恶人葬在一处。我曾经以为过程会有所不同，灵魂会有所不同，可并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一样的，毫无特别可言。”


    “真的不存在任何价值吗？”


    神木凉继续发问，他紧闭嘴唇，用眼睛里的空无作了回答。


    她应该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


    用怎样的话语，才能动摇这个人？


    太宰，不要死。


    这种程度的真心打动不了他。


    太宰，可能性是留给活人的。


    那又如何，他已经穷尽“书”的可能性。


    太宰，死亡不会成为你的解药。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神木凉一一斩断这些无用的话语，选择遵循过去的做法。


    他们的距离在半臂之间，她俯身轻轻将太宰拥住，脸颊蹭过脸颊，对方微凉的肌肤像瓷面一样光滑。


    神木凉的手臂收紧，得到一个更加僵硬的拥抱对象。


    这个人的身量变高，身形依旧单薄。他终年将自己关在顶层的办公室，殚精竭虑，昼夜不休，好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寿命。


    “太宰，如果对你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价值，那就继续看着我。”神木凉说，“放弃你的答案，放弃你的意义，一直注视我，共享我的可能性吧。”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有呼吸陡然急促，混杂在天台的风里，难以察觉。


    神木凉将这当作肯定的回复，松开了他，红色围巾缱绻勾连几下，在空中滑落。


    她重新站好，维持比太宰高出一点的身位，朝身后看了一眼。


    “对了。”她很快回头道，“之后你会收到一个包裹，从武装侦探社发来的、来自作之助的谢礼。”


    太宰的表情空白一瞬，如同在12月25日清晨醒来，跑出房门，在圣诞树下看到堆满礼物的孩童。


    神木凉再次转过头，从高耸的大楼向下张望，语气依旧轻快。


    “没错，是作之助的小说哦，我还拜托他在上面签名了。事先说好，我可没有偷看内容，不然总感觉像作弊一样。这样一来你就是第一位读者了，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促成幸运的人摇头晃脑道。


    太宰上前半步，黑色的大衣贴紧天台边缘：“还是这么爱管闲事……如果你离开这个世界，‘书’的束缚对我来说就不存在了，这样也没问题吗？”


    神木凉狡黠一笑：“我可不会没有保险措施就两手空空地来，‘书’的情报，我托付给了值得信赖的人，至于人选，当然是保密。”她回身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心知肚明。


    “已经第四次了。”神木凉抱怨道，“这种告别还是饶了我吧。不过，如果你坚持命运只能取代而不能改变。这不是很好的结局吗？”她拉拉身上的红围巾。


    “是对你而言吧。”他注视着神木凉，语气轻松，甚至开了个玩笑：“说不定你待会儿见到的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