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凉笑了笑，然后挥挥手，最后一次转过身去。


    她站在天台边缘，不再像上次那样注视着楼底，她仰头看向天空，云层散去，苍穹清澈湛蓝，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最后看到的东西。


    神木凉张开双臂，坠落而下。


    起初的一两秒，她好像听见一句“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幻觉吗？


    在长长的跌落中，神木凉的意识像云雾一样混沌成团，那几不可闻的呼喊很快被疾风打碎成散，无影无踪。


    在下坠的过程中，混沌撬开混沌，神木凉看到了津岛治子的人生。


    风声呼啸而过，将她带至真正的终点。


    *


    作者有话要说：


    要完结了（蹦蹦跳跳）


    第63章 津岛治子视角（上）


    某天，津岛治子捡到一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很奇怪，没有标题，没有图案。出于好奇，她翻开了书页。


    很普通的故事，主角是个孤儿院出身的孩子。


    漂亮的容貌、强健的身体、聪慧的头脑，正义又充满责任感，众星捧月般受到周围人的喜爱，再老套不过的主人公设定。


    她干脆跳过中间的部分，翻到最后两页。


    在故事的结尾，主角从学校的天台坠落死亡。


    没头没脑的，怎么看都是烂尾了。


    津岛治子吁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浪费一段时间。话虽如此，世界上尽是些无聊的事，虚构的小说人物和周遭清澈见底的人类相比，还更有意思些。


    但这一本除外。这孩子无论怎么想，都太无聊了太无趣了，结局固然出人意料一些，也就是这种程度，大概是中途遭遇什么打击吧，没必要返回去看。越把拯救他人视为责任的人，自大起来越没完没了，脆弱得不堪一折。


    乏味。


    死亡的方式也很没意思。坠楼？只有没有想象力的傻瓜才会采用这种方法自杀。


    津岛治子翻到的那页纸的后面还有一页，她随意翻过去，是空白页，中间夹着一枚铜色的方孔硬币，谁放在里面当书签吗？


    她随意捻起，手指触摸到那枚硬币时，书中白光大见，她迅速后退，然而为时已晚，书页已经捉住她，巨大到无法抵御的力量将她吸入其中。


    “求求你，救救她，不要让她死，不要让凉大人……”耳畔响起模糊的声音。


    异能？陷阱？


    她迅速思考着可能性。


    没有异能会对人间失格起作用。不是异能，这种超自然现象又能是什么？


    回过神来，津岛治子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看上去普普通通，是某栋大楼的天台，附近空无一人，没有什么异常。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是那枚铜色的硬币，与此同时，如同数据传输进电脑，她自动知道了硬币的用途，这是某种结缘之物，能将人与人之间的命运相连。


    她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书的世界。


    楼顶的风嗡嗡大作，形如鬼魅，津岛治子向天台的边缘——一处破洞的铁丝网走去。


    站在铁丝网前，她向下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她没有停留，视线继续下转。


    意料之中地，在垂直距离约二十米的地面，她看到一具残破的身体。


    津岛治子无意识摩挲咯在手心的硬币，明白是这个东西将她弄到这个世界，将她和这本书主人公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主角的名字叫神木凉。


    就是她正看着的这个人——称之为尸体更恰当。


    神木凉躺在地面上，津岛治子还活蹦乱跳。


    不要让她死？这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如同开关启动，她脚下踩着的水泥地突然变软，栏杆融化，砖瓦解体，地面下陷，故事的世界随着主人公的死亡开始崩塌，


    世界重置了，回到原初的起点。


    津岛治子站在一排铁栅栏前，上头的铁条已经生锈，栅栏后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里头隐隐能听见孩子的声音。


    “咿……咿……”


    还有从她脚边传来的声音。


    津岛治子低下头，一个垫着白色软布的提篮靠在栏杆角，里头盛着个不大的婴儿。


    已知世界重启，已知神木凉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婴儿的身份不言自明。


    居然从这里开始重启啊！


    门口的铭牌昭示这里是孤儿院，围栏高处还有一个体积明显的监视器。


    津岛治子一个大后撤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座孤儿院位置偏僻，约莫三十分钟，她才走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周围人旁若无人地从她身侧经过，她很快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物品接触，正常，和人类的接触……异常。


    人藉由他人的认知存在，如果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人听到，这个人同死亡无异。


    她追求的可不是这种半吊子的死亡。


    在这个没有异能的世界，人间失格失去作用，连同她的存在性一并消失。


    世界拒绝的是她，还是她的异能？


    津岛治子排除异能的可能，这种异常状况和人间失格无关。


    “救救她？”以这样的状态吗？


    津岛治子对于自己来到这儿的原因有了初步推测，那道陌生的声音身份不明，推测是神木凉身边的人，大概率没什么自主权，否则她不会以这样的姿态存在。


    孤儿院的人吗？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离开。


    不过在那之前……


    要求她用幽灵之身解救一个必死之人，还是以她讨厌的强迫绑定方式……


    津岛治子低头一笑，在街上溜达一周，回到她稚幼的主人公身边。


    神木凉是个很冒失的孩子。


    津岛治子第三次将她从滚烫的烧水壶前挪开，干脆用力弹了弹她的脑门，神木凉捂住额头，哭声很快引来看护老师。


    偶尔，津岛治子盯着神木凉，会冒出要不要杀掉她看看的念头。


    主角提前死亡，世界会崩溃还是提前重启？


    “唉。”她又长叹一口气，将铜丝从神木凉的手中抽开，神木凉浑然不觉，想把手指头作为替代，塞进插座的小孔上，幸而她失败了。


    津岛治子为自己少有的好心感到惊异，当她发现神木凉能看到自己时，这种惊异又上升一层。


    “你是我的守护天使吗？”这是神木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我是你的诅咒对象。”津岛治子呵呵一笑。


    诅咒对象？


    神木凉还不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守护天使”是她从故事书里读到的，这是孤儿院为数不多的绘本，被无数孤儿传阅过的纸张破破烂烂，内页泛黄。绘本里，天使的脸庞已经有点模糊了。


    没关系，她现在知道天使长什么样子了。


    “哦。”她故作老成地点点头，表示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之前假装看不到天使毫无愧疚。


    别的小孩子都看不见天使，这足以说明天使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总是担心她，保护她，暗中帮助她的守护天使。


    身上带有很多绷带的天使。


    那些疤痕，一定很痛吧。


    神木凉的每一天都很忙碌，她要学习更多的字，要和每个孩子说话，要巡查孤儿院的每一处房间，最重要的是，她要陪伴她的天使。


    神木凉奔向角落里的天使，像一个跳豆撞到她的肚子上。


    “天使，你的名字是什么？”她口齿不清道。


    “天使是没有名字的。”津岛治子冷酷地回答。


    “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津岛治子想继续维持冷酷，但她的确不喜欢被“天使”“天使”地喊。


    “你可以称呼我‘治子’。”


    神木凉叽里咕噜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等念顺之后，她又有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我的名字里没有‘子’呢。”


    “只有昭和时期往前，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现在都偏爱单字名，不是很好吗？”


    神木凉嚷道：“不好！我不要！凉子，凉子，以后我就是凉子！”


    等津岛治子答应以后会称呼她为“凉子”，神木凉终于罢休，然后跑走了。


    津岛治子倚靠在墙边，心想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游戏，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神木凉一路跑到图书室，熟稔地从架子的夹缝处取下老旧的绘本，因为翻了太多次，书页轻而易举展开到她想要的那页。


    神木凉将绘本举到窗玻璃下，日光烂漫，打在书页上，代替天使的面容。她摸住自己的心口，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感觉那里孵化了一窝小鸟，乱蓬蓬地挤在一起，展翅欲飞。


    治子，治子。


    她念着天使告诉她的名字，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一步。